不能刻意的本土味 《打邊爐》品嚐一鍋香港故事

何故認為,2021年6月這一刻,香港仍然有創作自由。(陳萃屏攝)

香港人,是個甚麼樣貌的共同體?最近半年,香港流行文化重新興起,作曲家陳輝陽最近接受訪問也坦言自從林峯取了最歡迎男歌手之後十年,今日才見到樂壇的曙光。港人重拾追看本地電視的習慣、重新聽廣東歌、看演唱會、看本港YouTuber。本地文化工業久旱逢甘露,「浩浩蕩蕩迎來另一新世紀」。但仍有很多創作人,仍有不少界別,港人仍未看見。

當我們說要支持本地創作時,甚麼是本地創作?而創作,又為了甚麼?

與作家何故初次見面,在一個書墟的攤檔,只見他一人拿著一個大紙袋,內有數包薯片及電影換票證,然後書檔展出他的新作《打邊爐》時,大字寫著「買書送薯片、換票證」。如此落力,只為「被看見」。

「如果問香港十大作家,何故可能前50都排不到。銷量?排到幾多?要用成績去衡量,我是失敗的。」他單刀直入,說得直白,「但我不會覺得這單純是興趣,我相信我有上天給我的恩賜,總會發光發熱。在眾多作品當中,《打邊爐》算是比較完整,在寫的過程是得心應手。」除了作家,他還是編劇、影評人、遊戲設計師及大學講師,但創作逾廿載,終有較有信心的代表作,他仍在等一個機會。

何故一邊接受訪問,教記者如何品嚐鮮牛。(陳萃屏攝)

邊爐達人呷一口湯試出原料

訪問相約於邊爐店,中午時段,店內沒有甚麼客人,他挺著渾圓的肚子,在火鍋店未正式開閘前已抵埗,成為店內第一位客人。他稍稍問記者有否吃早餐,便開始下單。湯底選了牛骨鍋,配料選了牛的不同部位。火鍋未到,他先去「混醬」,分別混了碟生蒜炸蒜牛肉汁,另外混了沙茶醬。回到座位不久,牛骨湯底到,各種不同的火鍋配料也到了。

「這是橫隔膜上的脂肪,有幾個說法,可以叫『牛胸油』、『胸口膀(音:撈)』咬下去的感覺是硬的⋯⋯但像一噠噠脂肪爆了在口中,感覺很『過癮』。」驟耳聽,心有戚戚然,因筆者不太喜肥膩食物,但入口有驚喜,有嚼勁之餘,亦有脂肪香。何故解釋,這是牛隻呼吸時不斷郁動的位置,會比較有「咬口」。店內亦有「內裙肉」、「匙柄」、「三花腱」⋯⋯全是牛的不同部位的名稱,是沒想到的講究。

「不是很多地方有,因為香港的牛肉被五豐行壟斷了,不是有錢就買到,買到也不是最靚的部位。這家店較其他地方優勝之處,他們真的取到靚牛。」對食之講究,源於家人。何故說,母親煲湯一絕,但他自幼飲湯,便要試出湯底有甚麼材料,「否則會被取笑,成日煲都飲唔出。」另有親戚經營火鍋館,就此奠下「邊爐達人」之路。

靈魂在香港  無刻意Local

何故說,作品「瘋狂出賣身邊人」。書中的人物,大部分是他現實生活認識或有深刻印象的人。故事中有一名財大氣粗,在邊爐店內高談闊論的中年大叔,大叔認為現今世代的年輕人都是「廢青」,豪言所謂獅子山精神,是「賺夠錢走人」。何故說,一次打邊爐,的確遇見這樣的食客,便以他為藍本,寫一篇故事。其他角色如邊爐店經理、侍應等,也真有其人。

書中提到,他借打邊爐的題材、以他記憶中的不同味道、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等,寫一個屬於香港人的故事,但原來並非刻意而為,「沒有刻意想做一個很local的故事,只是我的能力只做到香港故事。」 

「我曾寫過以台灣為背景的打邊爐故事,但讓朋友看,他們說,『你的靈魂仍在香港,這不是台灣故事』,不是說一群人搬到台灣打邊爐,就能變成一個台灣的打邊爐故事,真是打邊爐的方法,打邊爐的動機,都很不同,所以很多時候,我是假裝不了做一個國際作家,暫時都是一個香港作者⋯⋯始終養分,吸了這麼多便是這麼多。」 

養分源於時代

何故的養分,來自其過往經歷。他曾是全職工程師,1994年畢業於香港大學土木及結構工程系,曾於港燈工作近6年。工程與創作之間似是「風馬牛不相及」,但何故堅稱,他沒有轉行,「工程也是創作。第一堂教授便教我們,Engineer(工程師)要Solve Problem(解決問題),任何工作也要Solve Problem⋯⋯我只是將工程師的模式帶往創作,也是將創作的手段去解決問題。」

但養分不只於此。他說,作為一名創作人,作品必需與時代扣連,「因為我們的養分是源於這個時代,我們寫,一定表現出來。有些事不能勉強,也不能扮晒勁咁寫出來,認真的。」他舉例,書中一章愛情故事,原本是低能且無聊的,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到如何寫那一則故事,拖了整整五年。

2019年下旬,街道不斷有催淚煙的氣味,他心血來潮,加了一段男女主角躲避催淚彈的片段,「中間我是失控的,寫完『Head咗機』三天,幾乎以為自己有情緒病。」這一章,意外成了他最喜愛的故事。「『我們』,是甚麼素材孕育『我們』成長,我們寫出來的,當作是一種呼吸。如果你呼吸了有毒氣體,呼出的也是有毒的。如果呼吸了新鮮空氣,呼出來的二氧化碳也是新鮮的。」

現在說正能量故事 等於奇幻故事

何故總盡可能滲正能量於作品中。其中一節,以四人對話的形式,寫出現實生活中的好人好事,如「陳校長免費補習天地」、港人於口罩荒時分享口罩。何故說,這是向余過的《四人夜話》奇幻小說系列系列致敬,只是將奇幻故事換成了正能量故事。

「現在你說正能量故事,便等於當年的奇幻故事。現在正能量故事是鳳毛麟角,很絕望時出現,讓你還有一些動力,Keep住下去。這不就是奇幻故事嗎?因為現實生活中,沒有這些正能量的事情。」

 他愛說「獅子山精神」,「在年輕人眼中,可能已經out了,但是獅子山三個字,已是一個具代表性的符號,我嘗試重新定義它。」在他眼中,獅子山精神,代表沒有不可能,「我們要學懂解決問題。」

香港仍有創作自由嗎?

後記提到,「《打邊爐》的主題不只是身份認同/隨著時局變遷/已是一場又一場的身份危機。」他著讀者自行領會。「始終我們用自己的方法傳達信息,視乎讀者或身邊的人如何解讀,你可以當作是普通的愛情故事,但你看到其他,我不會質疑你。」

何故認為,2021年6月這一刻,香港仍然有創作自由。(陳萃屏攝)

過了不久,記者禁不住問,「香港仍有創作自由嗎?」

「2021年6月,(香港)仍是可以自由創作的地方。」他答得小心,補上了年份及月份。「現時考慮,是這個地方可否過喜歡的生活,香港暫時⋯⋯仍未去到要走這般誇張,因為我暫時仍做到想做的事,但我不排除轉做導演、監製,又找到另外可以發展的地方。」

「你唔畀我過到荷里活㗎?」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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