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光子表示對於香港這數年的變遷和思念,她說一切都在畫中。

南海來的風 小野寺光子:香港給我回家的感覺

小野寺光子上月在吉祥寺舉辦畫展「香港 香港。」,疫情嚴重,依然人頭湧湧,這是小野寺畫作的魅力,也證明香港還牽動着海外的思緒。

小野寺未趕及開展時間,畫迷在熱烈討論她熱愛香港的程度。

「聽說小野寺小姐,在家中會沖絲襪奶茶的。」

「不止這樣,她會做香港菜的呀,很厲害的呀。」

話題一轉,她們七咀八舌討論Mirror、林家謙的新歌。憶港成病,大家嚷着要站在天星碼頭與盧瀚霆的巨型廣告牌來個甜蜜合照。小野寺的畫作將吉祥寺一隅點綴成一個小香港,疫情之下創造了一個難得「看得見」的圈子。

趕到場的小野寺光子,上接不接下氣的連忙向來賓打招呼,順帶分享香港的「味道」。「這是香港來的維他奶」,來賓搶着去碰碰維他奶的紙箱子,嗅嗅香港的味道。小野寺光子已兩年沒有踏足香港,說到香港的話題特別興奮,大家也懷緬香港的景色,更掛念香港人。展覽的人說的是日文,飄來的空氣卻是香港的味道,一句接一句,有說不完的話。

來!嗅嗅香港的味道

南邊的海,有一種引力,潮來潮往,牽引思念,也帶我們到心中的依歸。小野寺光子四代人居於橫濱,祖先經歷日本開放巷口、移居上海及二次戰爭,橫濱的海給小野寺光子異國的想像。小野寺從少便想揚帆出海,見識彼岸的生活。

「我喜歡海岸小帆搖曳的景色,只有香港,落地那瞬間,才有種『ただいま』(我回家了)的感覺」。香港迷資歷廿多年的插畫師小野寺光子將香港的氣味、想像融入畫內。今次她帶來的香港不再是貓,展現的是香港人「不尋常」的尋常景色。

小野寺早期的作品,帶張愛玲的記憶去創作,與香港還是保持距離。

展覽展出早年的作品,有濃厚的古香港情懷。畫中的穿旗袍的女仕,前陰抹着髮蠟九一分界,乘搭渡海小輪,在水中央優雅的望海。小野寺光子早期的香港作品,古典味十足,少了香港人的表情。小野寺坦言,起初遊玩的心態重,腦袋帶着文學的想像,那就是張愛玲小說中的香港,畫中的香港較為平面,處處是《傾城之戀》舊香港的影子,與香港仍有距離,也是海外對香港的印象。

在日本看了《金枝玉葉》,張國榮迷倒小野寺光子,她很快加入了張國榮歌迷會,「我好想知道Leslie (張國榮) 小時候走過什麼路,食什麼東西,曾經住在哪裡」。他原先踏着張國榮的足跡探訪香港,漸漸走遍港九新界,成了不折不扣的香港迷。今時今日,她每次提起張國榮,她依然紅着臉,充滿少女情懷,她難忘一次歌迷會有機會挨近哥哥合照,她發現了「哥哥跟我一樣,有白頭髮,頭髮很柔,皮膚很好,有種很高貴的感覺⋯⋯」。小野寺笑言,不能將合照公開,跟哥哥太近的距離,怕會令其他歌迷呷醋。

香港人的臉

小野寺光子近年勾勒出尋常百姓家的神髓,唐樓擠擁之中騰出活力十足的狹小空間,每個空間給香港人獨有的表情與姿態,香港貓的作品更是傳神。香港的街貓,喜怒形於色,最吸引小野寺的是香港貓與香港人一樣,我行我素,他們的臉像親人,像朋友,香港人、貓與街景混然一成。

「香港街貓非常幽默,牠們有不同的表情,表情好容易懂。牠的樣子告訴你,『是,我做了壞事』,那又如何?最奇怪的是舖頭貓任意地在櫥窗,翻開肚子打橫熟睡,壓住了貨品,客人不理,店主竟然又不理,實在奇怪。每個人和貓也好像有一個空間。而那裡的貓是人貌相似的。果欄閘內聯群結黨的貓群,是否跟果欄的人有點像?他們/牠們有點惡。」

烽烽火火的2019年,小野寺在街上碰到穿校服的女生眼神堅定,引起她的注意。

走在街上,她努力觀察香港形形式式的面孔、走姿、說話,甚至是粥店內頭髮蓬鬆的婆婆眼睛放空的嘆粥的小節,都是小野寺的野線之內。她有時會快快拿起相機拍下來,先來個Wide angle記下來,作為畫畫素材,然後才回家「上色」創作。

「你知道香港人有多特別?」做了38年香港人的記者臉紅了:「不知道」。

「香港人的腳長長的,男人很多是鵝蛋臉,細細長長的,女人的肩膊放鬆着,有點A字膊 (笑),日本人走路不會是這樣的。」不但奔放的走姿迷人,街市百態也是小野寺喜愛的畫面。

「香港 香港。」展出畫街市的作品,畫中有男人捻起一條紅魚,挨近認真的檢視,剁肉的豬肉佬彎起腰準備就緒。小野寺並沒有畫出一個「可愛」又保持距離的香港,她畫出的一個真實又實在的香港。

舖頭的懶貓,小島偷食魚的街貓,還有果欄各有面孔的貓群,小野寺光子捕捉了牠們的神髓畫出來。她的畫作記錄了千貓千景,人貓景混然一成。

「有一次,香港朋友帶我到街市,一心想整蠱我。香港的朋友以為,我一見到豬肉佬一刀一刀砍肉,就會嚇到我,才不會呢。一走到街市,這種風景太好了,一去便喜歡。」小野寺留意到香港人喜歡拿菜拿魚,仔細檢驗是否新鮮:為何會對一條魚如此執着?她也不明白為何香港人可以為了便宜七元八塊,寧願搭電車到另一個街市買東西,「時間也是本錢呀!」,小野寺捂着咀笑了。

香港人那種「我要有得揀」的執着,小野寺覺得這是香港人獨有的驕傲,是一種自由的體現,她不但包容香港人的無禮,反而鍾愛這種自我。

「茶餐廳打掃的婆婆累了,便自然的坐在長椅上休息,收錢阿姐永遠不會講多謝,這有何不可?」,小野寺舉起大姆指大讚港人說。

她懂得欣賞港人那種必須要花光所有任勝的一面,近年觀察更仔細入微。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小野寺最後來香港,在路上她看到穿校服的女孩,雙眼堅定不移望着前方,似有所「行動」,「在日本我未曾遇過路上尋常的中學生,眼神藏着『我決定做一件事』的意志,在香港街道上,我找到了。」小野寺光子對於現在香港混沌的景況,她說只希望透過畫作,記錄對香港的感覺,「要我說現在的香港,我不能言喻,我只懂畫出來。」

小野寺光子表示對於香港這數年的變遷和思念,她說一切都在畫中。

就算香港變了

小野寺最高峰一年探訪香港四次,視香港為另一個家。小野寺說,香港的海與橫濱相似,海邊吹來柔柔的海風,船來船往,世界大同,亦帶着她的童年回憶。小時候,曾居上海的婆婆給小野寺展示繁體字的文字簿,她一看繁體字便愛上,「文字多筆劃,但好像一幅畫」。每逢農曆新年,家人帶她到中華街飲茶,她在日本感受過廣州,就是未去過香港,一齣《金枝玉葉》,令她迷上張國榮,哥哥牽引她到香港。

初來香港,一心想了解張國榮,食最地道的茶餐廳,學做香港菜,漸漸發現香港的活力,四處都是題材。「在香港,抬高頭望,隱約間看到屋內的人做什麼?我很喜歡樓上傳來的飯香,嗅到了就更想知道你們在食什麼家常菜?」在公共領域共享平常百姓家的氣味,小野寺說昭和年代之後,這種景色在日本已消失,因此她更珍惜香港一磗一瓦,一家一戶。

她的畫作展現香港樸實的人文生活,也隱含着她對香港歷史的想像。她見到街巷上彎着腰,用力推着垃圾籮的婆婆,她內心會有愧疚,「婆婆,是日本人對不起你們」。她說香港這塊土地,確是由不同年代的走來,值得好好思考,「你試想想,香港窄巷的轉角,在地面上留下了多少歷史的腳印」。小野寺筆下的街景,或許背景就是《傾城之戀》的白流蘇拉着范柳原疾衝避炮火的街道,也是2019年女學生徘徊着又下了決心走着的路⋯⋯。這裡的大街小巷,處處都是歷史的足印,小野寺畫中的香港有歷史的靈魂。

近兩年沒有「回鄉」,她咬牙切齒的說知道香港很多事情也變了,時代令她觸不及當下香港受傷的靈魂。

「香港靜了」記者說。

「無論香港變成怎樣,我也想親身站在香港的大街,去嗅、去聽、去感受一下今日的香港。」小野寺光子堅定的說。

貪玩的小野寺將自拍照放入以前廣州中藥行的標誌框,寫上「創辦人小野寺光子」,左邊的地址是近百年前祖父母在上海居住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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