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哀傷不被認可 如何維護哀傷的權利——田芳:接受眼前失去的,哀傷其實是OK的

【哀傷的出口】

誌 HK FEATURE 專題報道 |

哀傷的出口

活在2020 、2021 的新香港,一覺醒來,看過幾則新聞,彈指之間,這邊廂早餐伴隨哪個被捕的新聞頭條,那邊廂疫情肆虐人心惶惶,放工後又趕住出席家人、朋友的Farewell Party。昔日赴機場迎接愉快的旅程,今日踏進離境大堂是迎接離別的一剎。未來還有無數日子,香港人內心鯨吞傷心、失落、恐懼、不捨、哀傷,五味陳雜⋯⋯。香港人傷心失落,今日在公開場合以鮮花或燭光悼念或已成罪名,積壓體內的情緒谷在肚子快要爆炸,應如何排解?

要排解情緒,我們先要認識情緒為何物。從事哀傷輔導工作逾二十年的香港大學行為健康教研中心名譽講師田芳說,「你愈是壓抑情緒,它會死跟住你,你會更depressed(沮喪),情緒不是洪水猛獸,你要學習與它同屋簷下,與它共存」。

情緒入門101 :情緒沒分對錯

自言小時候是父母心中「乖乖女」的田芳,她分享小時候不會表達情緒,因不想父母擔心,情緒來襲時,田芳會「獨自匿埋被竇喊」。她大學讀法律,意識到法律界「你贏我輸」、「非黑即白」的環境不適合自己,學士畢業後轉讀社工碩士課程,課程完結後第一份工作便從事社工,負責哀傷輔導工作,田芳印象深刻憶述,廿四、五歲初出茅廬,面對喪親家屬,突然踏充滿情緒的環境,感覺很陌生,連自己都恐懼。

田芳不禁問,「點解我咁驚情緒?我自己都驚情緒,我點樣陪人哋去面對佢嘅情緒呢?」及後她從不同成長工作坊去認識自己,她直言,「慢慢發覺,喊少少唔死得人㗎喎,原來係OK㗎喎,原來(情緒)係可以被接納」。

老生常談的道理,人在自亂陣腳時會忘得一乾二淨。田芳淡言,「情緒冇分應該唔應該,啱定唔啱,哀傷亦然」。她時常強調,哀傷是自然反應,每個人就不同事件產生的反應也不同,這按個人的人生觀、價值觀,個人處理問題的方式,性格特質、過去經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近等等因素影響。

人生就是不斷失去 哀傷衍生失落、無力感

田芳說,哀傷在內心會「呼朋喚伴」,衍生其他情緒,如失落、無力感纏在一起。過去她接觸臨終關懷,生死教育,她不諱言,「死亡就是最終極的失落」,一個意外輕輕的帶走了一家之柱,一場病患無情的帶走了一女之母。但除了死亡,田芳指出其實我們日常都不斷經歷 general loss(恆常失去),如失戀、失友誼、失業,她也感嘆「近年整個社會氛圍,令我們失去一份平安感」。田芳續說,香港人失去以前生活模式的期待,移民潮使很多人離鄉別井,疫情封閉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殘酷但現實地,田芳說「你會發現全部都是loss(失去),已超了我們一般死亡的哀傷」。

於是,失落又會延伸一份沉重的無力感,田芳稱,「就是這份無力感,無論是社會環境,我們無法去改變,或是沒完沒了的疫情,我們都不知如何處理,處於無力狀態」。

「disenfranchised grief」(被剝奪的哀傷權利)一詞,形容不被認可的哀傷,田芳認為愈是壓抑情緒,內心積聚更多傷感的情緒。

剝奪哀傷權利適得其反

雜亂思緒像打了結的毛團,不知從何著手。要繫結,田芳指,儀式是很「structured」(具架構),可讓人們在混亂狀態下,以行動抒發情緒。田芳舉例,「最典型我們去喪禮,我在哪要停下來,要鞠躬,去哪邊要上香、坐下來,是有架構的儀式」。

她認為,哀悼儀式有一個symbolic meaning(象徵意義),人們藉著儀式實行其所想,亦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田芳續說,「​​出席喪禮,我們會看到親友,大家會一起哀傷,我們會與家屬相擁,大家會互相支持,就是這份連結,減低無力感。(原來)我失落了一些東西,令我感到孤單,但原來我可以與其他人連結,某程度是緩和孤單感」。

2021年7月1日梁健輝刺傷警員後自盡的事件令不少港人傷心不已,但無處排解內心的情緒。(插畫 / Wilson Tsang)

惟社會空間愈來愈收窄,就社會事件,我們在公共空間以行動表達想法,或共同哀悼幾乎不可能。田芳指,過往的文獻有「disenfranchised grief」(被剝奪的哀傷權利)一詞,形容不被認可的哀傷。對於正向心理學,鼓勵失落人們要正面、積極面對逆境,她對此有所保留,田芳反問,「點解唔可以傷心?點解唔可以難過呢?(如不可以傷心)我覺得反而是剝奪了一個自然的情緒反應,你愈是去強調積極,進取,其實是愈讓人更depressed(沮喪) 」。

田芳覺察到現時的社會氛圍令人窒息,從事哀傷輔導二十載,她也有從中借鏡,「我覺得現在是將(死亡)的無助感放了在社會的context(情境),那種苦難不再是人生的苦難,是整個社會的苦難,那種的無力感,不是一個人生命中的無力感,是整個社會變遷的無力感,(我)可否有些東西從中借鏡學習?」

獅子山精神的迷思

田芳於2019年出版了《在終將告別前,學習哀傷》,記錄了她過去在生命教育工作中點滴,其中「學習哀傷」的命題,隱若中帶出哀傷其實是一門學問,不可輕視。田芳說,要學習哀傷,第一步是先要允許自己有情緒,有情緒就讓它抒發出來。

學習有些事我們無法控制,是關鍵的第二步。田芳指,上一代強調「獅子山下精神」,指的是「命運在我手,我們努力付出,就會有收穫,但現況是,無論我幾努力,做幾多事,都有可能改變不了現況,人們看不見未來」。

田芳認為,人們要學習接受:「原來有些事我們真是控制不了」。調整好心態,繼而才去想「點搞呢?點樣自處呢?點樣去思考呢一件事,點樣去繼續行落去?」

無力感來自期望與現實的差距,田芳分享減低無力感的「秘笈」。她認為我們可以轉化期望,「大事情暫時改變不了,便做微小而有意義的事,在自己角色入面,過好每一日」。田芳說,「現時好興Mirror(Mirror 人氣高企) ,或者奧運運動員,他們在自己的崗位做好份內事,做(可以)影響人的工作」,令到我們在生活中繼續有力氣向前行。

這兩年離別的次數,可能已超過我們的想像。(陳子煜攝)

與其排斥不如投其所好 用行動來回應悲傷 

Acting Out(付諸行動)亦是田芳強調疏理情緒的良方妙藥,在田芳多年的實戰工作經驗,遇過一個印象深刻的個案。她憶述曾遇上一位喪妻的男士。太太離世後,該名男士不斷去走路,田芳說,「啲仔女返咗學佢就開始行,佢由美孚行去長沙灣,長沙灣行去旺角、油麻地,油麻地行去佐敦,行到晏晝四點 ,佢就返屋企煮飯,等細路返嚟」,田芳指,「佢行爛左幾對鞋,雙腳都腫了」,在眾人都力勸男士不要再行,田芳則投其所好,了解他走路的因由。

田芳不忘男士的答案,原來男士的所到之處,都是去回憶與太太昔日的相處,田芳說,「原來佢唔係漫無目的,有啲人哀傷係講出嚟,有啲人哀傷係寫出嚟,而佢係行出嚟」。

行了幾個月,男士有所覺悟,終問田芳,「其實成日行嚟行去,係咪有啲無謂?」。對田芳來說,這是一個好時機,田芳把握機會引導男士可重投生活的其他可能。

面對哀傷,田芳認為並不是人人需要接受輔導,絕大部份人用自己的方法去經歷。與其強塞方法給傷心者,她說不如認識自己,先找到自己的興趣,再慢慢透過行動去療癒。而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接納自己的生命,可以有低落、難過,與生命苦難及無力感共存。

在學習哀傷這門課,田芳留下了一道問題,「如果人生命途會有悲歡離合,有順境、有逆境。有時我都會將成個concept 擺番落一個地方嘅命途,一個地方唔會永遠都有順境,可能都會有高低起跌,逆境嘅時候,(我哋)係咪都可以一齊一步步去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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