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場政治風波 教師自我審查與自我質疑:我還是好老師嗎?

連場政治風波 教師自我審查與自我質疑:我還是好老師嗎?

今年教育界風波不斷,DQ試題、教師釘牌、教師私人言論被追究、通識科改革,寒蟬效應席捲教育界。教師站在政治風眼,恐成「清算」對象,有人開始自我審查,重新檢視過去教材有否涉及政治敏感題材,又刪去個人社交平台帖文;有人將社交平台的名稱更改為非本名。當欲言又止、處處紅線成為課堂的新常態,當老師難免質疑自己的教學方式:「我去避開學生的問題;或者為了保護自己,明明可以討論下去都停止不說,那麼我還是位好老師嗎?這還是我想成為的老師嗎?」

【記者廖俊升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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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特首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指通識被「異化」,未來雖然仍維持必修必考的科目,但只會改為合格或不合格。

通識教師自我審查:中國地圖有沒有台灣?

去年三月,九龍塘宣道小學一名教師,在課堂上播放香港電台節目《鏗鏘集:觸不到的紅綫》,片中討論政府取締民族黨決定,以及言論自由問題。今年九月,該名教師被教育局指「有計劃地散播港獨」而取消教席,終身不得踏足校園;十一月,嗇色園主辦可立小學一名教師因涉教導小二常識科時,指「英國為了消滅鴉片發動了鴉片戰爭」,以及造紙術「防止動物絕種」,同樣遭教育局釘牌。

一張工作紙、一堂課,足以令教師永遠不得走入校園,白色恐怖籠罩整個教育界。三十五歲的Eric(化名)當了七年通識教師,現於新界一所中學任教中五通識科,他接受訪問時,再三叮囑記者要謹慎,勿洩露其身份。他解釋,今年壓力非常大,憂慮教席受影響。

 教師釘牌事件後,Eric擔心有人翻出他多年前製作的工作紙,放在網上批鬥。「我第一時間留意自己的筆記。筆記會印卡通,現在會再檢查一下,中國地圖有沒有台灣。」

Eric 不敢再自製教材,教授敏感單元也會特別小心,例如「今日香港」和「現代中國」。「以前會自製教材,現在就算講香港『三權分立』,都不敢在自己手上設計那張工作紙出來,只敢用書商的教材。」他承認,老師說話畏首畏尾,就算是直接引述書中所言:「中國貪腐問題嚴重」,也要停一停、想一想。

「我們有一課教『自我審查』這個概念詞,但我們自己正正在做這件事。我會直接跟學生說,老師都擔心自己犯了問題。」他說。

Eric 嚮往校園樂天陽光的環境,上課跟學生嘻嘻哈哈,於是加入教育行業。校園已不如他理想中歡樂,氣氛變得沉重和緊張。去年六月至今年八月,教育局接獲二百四十七宗針對教師的投訴,教師天天要躲避紅線,怕被投訴和篤灰。他認為香港教育已經變質:「要畏首畏尾,這樣說不得,那樣又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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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台自我噤聲

政治審查滲入各行各業,就算在社交平台也要禁聲。去年港龍空勤人員協會前主席施安娜,疑因社交平台言論,遭國泰航空解僱;今年二月,孔聖堂中學署理副校長何栢欣在其社交網站轉發一則帖文,內含「黑警死全家一個都不能少」的藏頭詩,被警員陳耀華在網上批鬥,孔聖堂中學決定終止何的署理副校長職位。

去年運動爆發初期,Eric 曾在社交平台表態支持示威者,今年他感覺到政府對示威者愈來愈強硬,促使他變得慎言。他逐步刪除面書(Facebook)上,支持示威的帖文,以免朋友「篤灰」;而另一平台Instagram上則只是風花雪月。「Facebook是私人的,Instagram就會加學生,河水不犯井水。按讚要很小心,譬如在Instagram看到政治帖文,按讚都可能會被人截圖,有時會彈弓手,不小心按了讚又取消。」

他最初預料政府會妥協,豈料局勢轉變,如今換成自己妥協,在教席和私人空間之間,他選擇了前者。「算『Be Water』吧,我說一句又不會令社會變好,風頭火勢便說少句。」

政府批通識科「異化」

今年通識科受到建制派連聲抨擊,《文匯報》及《大公報》等親建制媒體多翻提出改革通識科,指有教師以通識科向學生灌輸激進政見。十一月,政府發表《施政報告》,稱要「糾正過去通識教育科被異化的問題」,決定改革通識科。主要改革內容為:七級評分制改為「合格」或「不合格」、課時由二百五十小時縮減一半、十二個課程主題減少至六個、取消獨立專題研究(IES)及由官方審批教科書。

特首林鄭月娥形容,通識科從第一天已出現了問題,稱在「異化」過程中,變成凡事都要反對才是『批判性』,如果有人很接受有些政府或者基本法的說法,就被說成不夠批判。

然而,Eric 不認同林鄭月娥對「批判思考」的解讀:「批判思考是當人人都說好時,你會質疑那是否真的好。但她們(政府)曲解成『為反而反』。」他認為政府只是拒絕接受世界改變,將社會問題歸咎於通識科,只是諉過於人。

 

清文認為,無論國教如何「復活」,今日學生透過網絡收到的資訊,一樣有他們自己的獨立分析。

中史科成清算對象 課堂敏感提問裝聽不見

Eric非長約教師,要每年或隔年簽約,他預計課程改革會令學校縮減通識科教職員人手,而未有長約的教師很大機會被開刀。「當初學校請我,是因為我有教高中通識經驗,但我的位是Funding位。當通識變成一課不太重要的科目,學校便可能會用其長約位,請一個教其他高中科的老師。」

教育局大刀改革,通識教科書將遭審查,教師則要再接受培訓。Eric認為改革如殺科,他雖不情願,卻無力改變。不過,他並不怕自己變成政府的「洗腦機器」,「如果洗腦是那麼容易,那就人人都五星星了。」他稱對香港教育制度感悲觀,短期內沒有曙光,但對香港下一代則抱存希望,因他深信學生有能力自行了解社會。

今年中史科被質疑成為政府的整肅對象:中學文憑試歷史科考試中,問及考生是否同意「1900-45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被教育局批評美化日本侵華史實、傷害民族感情,考評局在教育局要求下,決定取消試題。取消試題前,有親建制媒體大力批判考評局歷史科科目委員會秘書楊穎宇十年前在社交平台上一句:「沒有日本侵華,哪有新中國?忘本呀!」楊終在八月向考評局請辭;可立小學教師因教授歷史議題,被局方指教學內容有誤而取消其教師註冊。

受新亞啟蒙:愛郊野,不愛派對

廿七歲的清文(化名)去年九月起,在新界一間中學任教中文及中史科,她嘆道這兩科十分「難教」,壓力甚大。「去年國泰裁員事件後,我便改掉自己面書的名字,因為教育界也是敏感行業。我做最面頭的保障功夫,如果有人要截圖篤灰,你都不能肯定那人是我。」

中史科教授治亂興衰,難免涉及前朝暴政和眾多革命。

清文說,課程容易遭解讀成諷刺現今政權不堪 :「那時教秦始皇焚書坑儒,有學生問我,共產黨是不是學秦始皇。我裝作聽不到,然後輕輕帶過:『歷史是不斷重演的』,沒有直接回應。」

清文憶述,去年十一月,她教中一學生胡適《差不多先生》,介紹文章「五四運動」背景,中國在「巴黎和會」被逼簽署不平等條約,學生上街抗議,火燒外交官員官邸「趙家樓」,進官邸毆打涉事官員。一位學生聽畢,便很大聲的說:「那麼現在的學生都不太激進!」作為老師的清文又再裝作聽不見。

「讀過歷史和五四時期的文學作品,你便會知道現時學生追求甚麼理想。但我沒辦法再解釋這些道理,當時我完全沒有回應,裝作聽不到。老師本身是『傳道、授業、解惑』,解惑的部份,我們真的做不到……」她嘆道。

清文會成為老師,是因為一位中學老師教會她「新亞精神」,一班反共知識份子來港辦學的理念;又教她何謂中華文化正統。「他教我們:『I love the country, but not the party』,他直接中譯:『我愛郊野,不愛派對』,大家都明白意思,文化和政黨可以分開去看。今時今日去講,可能會被篤灰,說你政治不正確。」

網上授課變相監控老師

她們一眾教職員都有意識,不再談及課本以外的話題,清文無奈地承認,自己違背了初衷。

「我開始自我質疑,我做得夠嗎?我避開學生的問題,或者為了保護自己,明明可以討論下去都停止不說,那麼我還是位好老師嗎?這還是我想成為的老師嗎?」

今年受疫情影響,學校暫停回校上課,轉為網上教學,然而網課成為一種監控課堂的教學模式。清文說,學生在家學習期間,很多家長會在旁一同上課,萬一「說錯」半句,便會遭投訴,因此自我審查情況加劇。

她透露,有同事僅說一句「銅芯口罩很噁心」,旁聽的家長便向學校投訴該老師散播政治思想,猶幸校方沒有處分。「就算平時牽涉教學專業,家長都會向學校反映,哪位老師教得不好。更何況牽涉政治議題,觸動了他們的神經。家長覺得自己都要參與課堂,他們有權發聲。」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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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科捲入政治漩渦,局長指科目被污名化,白色恐怖蔓延至課室,通識科老師怕被舉報,怕工作紙政治不正確,動輒得咎。

 國民教育「復活」滲透校園

本屆政府將中史科列為初中獨立必修科,而今年《施政報告》中提倡德育及國民教育,讓中小學生認識國家發展、《憲法》及《基本法》等,以提高學生對中國認同感。二零一二年,一場社會運動暫時推倒了「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如今國教疑斬件滲入校園。

清文留意到,本學年校方不斷有「小動作」。十二月四日為中國「國家憲法日」,校長特意在早會解釋該日子意義和目的,又向高中生派發一本談一國兩制的刊物;此外,今年制服團隊領導老師,要學習如何升國旗。清文問過幾位其他學校的老師,他們學校均於今年開始介紹「國家憲法日」。

不過,她認為這些動作並不能增加學生對中國的認同感。「國家憲法日那個早會,播完片段之後,學生就跟我說:『又洗腦了!』」

她說,這一代學生從反抗之中長大,從小便知道國民教育為何物,去年社會運動也加強了他們的反抗意識:「那次反抗(反國教)鬧得那麼大,他們已經對國教有抗拒。當網絡還有自由,便不會被洗腦。我的中一學生也會上網看新聞和直播,他們只會愈來愈不依賴學校。」

清文說,不論是教師還是學生,也被要求接受「再教育」,未來入職的教師將要修讀一個《基本法》課程,了解一國兩制。她對教育制度的前景感悲觀,預料尚餘空間會在兩至三年內消失。「如果家庭有能力,可以到外國接受教育,就一定要去,不要猶豫。平時日常課堂、將來課程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當你不能夠確保教育質素時,可以走便要走。」至於她就希望用僅餘的時間,教導學生如何做人,當空間被扼殺便會轉行,免做政府「傳聲筒」。

報道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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