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窗里眾籌重開一扇窗 當抗爭是日常 煮食是人民之間的連結

吃很重要,懂得煮亦很重要。

以食物作為媒介,將不同的人,一點一點連起來,這是「黑窗里」仝人在新店繼續做的事。

由以前的「德昌二號三號舖」,到現在即將營運的新店「黑窗里」,他們連結的從來不只當區街坊或香港朋友,還有世界各地的同路人,互相交流學習。

記者想起去年在台灣看大選期間,與咖啡店的店員聊天,說起香港的亂七八糟,不知怎地提起了「德昌里二號三號舖」,「我認識他們,之前我到香港有去德昌里啊!」他說那裡是個很捧的地方,驚訝的瞬間又不感訝異了。畢竟聚在一起的他們,各自參與和經歷過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自會吸引同路人到訪。

黑窗里成員 左起 Brian(前)、Gillian(後)、Nin、朱丁(前)、Denise(後)。(周敏兒攝)

食嘢煮嘢在抗爭的重要

他們的組成,都是在大小不同的社運中認識。八、九年前,大家租下油麻地德昌里二號三號舖,有個圍爐小天地作info shop,也一起煮食、讀書、放映、討論。後來有朋友在附近開串燒店「蘇波榮」,Denise說當時「蘇波榮」只開深夜,那邊太靜沒人流,他們難以交租。「加上他們看到我們經常在三號舖一起煮飯吃,便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夾租負責下午和晚上時段,最後才加入做素食,衍生出『德昌里素食合作社』。」散散聚聚,最終由他們繼續營運「蘇波榮」的舖位,沿用本身名字。他們習慣每次開舖前大家先煮晚飯一起吃,吃完再開會。

由菜園村反高鐵事件、反國教、發起2011年佔領中環(在滙豐銀行總行集會留守)、聲援碼頭工人罷工、支援油麻地橋城露宿者、反對新界東北發展等等,每一次上街抗爭、留守、守村,處於長期抗戰的狀態。身心俱疲下,能吃一頓飽飯,和同路人回顧當日發生的事,是何等重要。

在加拿大社運圈子長大的Nin,遇上反高鐵後,從此留下來,投入香港大小社運。

「(在蘇波榮)煮煮吓先發現,其實煮嘢食喺社會運動入面真係好重要嘅技能。例如去馬屎埔守村,每次有五、六十人,大家都要食飯。有人會好早出現,總有覺得肚餓嘅時刻。呢啲時候會發現喺蘇波榮得到或者學返嚟的經驗超級重要。」

Nin

Gillian補充謂:「如果唔係就要幾十人去恒基或者領展嘅商場食,或者叫外賣。你食一個好有營養嘅早餐或午餐,或者抗爭完大家一齊食一個晚飯,係好重要。」各人即時回想起14年和19年的畫面,在金鐘留守的人,幾乎都是到海富中心,一日三餐吃連鎖店。

煮食作為抗爭的媒介

當廚師的成員是否本身都喜歡煮食? Denise說大部份成員本身都熱愛下廚,例如Yentl喜歡實驗,將不同食材嘗試配搭一起,看看能否創出新菜式。另一位成員則對食物很有要求,「有時煮早餐好認真,自己會一早整手工麵。」成員之間亦有不同偏好,有些可能喜歡根據時令食材去設計菜式;有些可能以個人喜好出發。Gillian不是廚師,「但我都會煮嘢食,通常煮俾鍾意的朋友食,好似員工飯。食物本身係一個互動的方式。」

Nin開玩笑說,「其實本身不喜歡煮食,主要原因為了追女仔(越講越細聲)。」眾人大笑。事實上,他經常鑽研世界各地的家常菜,在他眼中,煮食都是關於抗爭。「每天我們會留意世界各地有甚麼抗爭,或由朋友和我們分享他們國家的狀況。我們想利用餐牌或者菜式作為媒介,將訊息傳播出去。」例如巴勒斯坦有狀況發生,當日餐牌會有巴勒斯坦菜式,同時在Facebook分享巴勒斯坦發生甚麼事。所以,以前在舊舖不時吃到其他國家的地方菜,大多出自Nin手筆。當農夫的Brian興奮地說:「好記得個白羅斯羅宋湯。以前我主要負責樓面,有次有個真白羅斯人,同我講佢飲到屋企嘅味道啊!」

昔日,舊舖附近還有碧街18、活化廳等的朋友在附近,經常來吃飯。(受訪者提供)
早前在新舖舉辦了網上直播音樂會。(受訪者提供)

早前「黑窗里」曾在Instagram出限時動態,問食客朋友最印象深刻的是那款菜式,「見到有人答白飯。」記者則認為以前每次去到,餐牌上的菜式仍未售罄,有幸吃到已感恩。


各成員也有不同想法,Denise認為可能是咖喱,「雖然不是每個廚師都煮過,但都好多人煮過。而且咖喱只是一個統稱,當中本身有好多不同款式,不同香料不同食譜份量比例已經很不同。」

「其實咖喱這個名是不正確,印度沒有一款餸叫咖喱,是印度以外的人先會用咖喱作為叫法,印度咖哩每一款都有自己的菜名。例如Masala是咖喱的基礎,而每款菜式的Masala都有不同(做法)。Masala是印度菜的靈魂,例如菠菜咖哩,每個家庭煮Masala都會有少許不同,很細微的分別,對菜式已經有好大影響。」

Nin續說,「為何我會煮這麼多不同國家的菜式,都是受Masala影響。又例如多數意大利菜的基礎是由蒜頭、橄欖油、辣椒、番荽組成,這基礎便是意大利菜的靈魂。我自己無錢去世界各地,想接觸到不同地方文化的方法,便是通過飲食文化中,學習不同國家文化對食物不同的對待。」

日式雜菜咖哩配溫泉蛋。 (受訪者提供)

我們都需要喘息之地

五月時在Instagram看到「黑窗里」宣布眾籌,重開餐廳,先是感動,再來是好奇。香港現況,低處未算低,為何選在這時候重開?舊舖在去年四月沒再續租,成員之間有共識,希望半年後重來。停運後,各人放眼之後的事,也利用這段時間儲資金和資源。

「我哋無話刻意揀喺最黑暗嘅時侯重開。而係各人都想延續舊舖嘅氛圍,先唔講其他人,我們自己都好需要有個咁樣嘅地方。呢幾年嘅狀況下,越多呢類型嘅空間越好,好似言志區或者本土嘢,大家都係嘗試生出一個網絡,將每一點連起來,係一個大家感到安心、可以好好傾計嘅地方。」Denise認為,在橫風橫雨時開舖,反而讓大家專心籌備,有一種定心的感覺。在巨浪中找到合適地方拋錨,穩定船身,大家在這裡有想做和可以做的事,繼續努力做好。

舊舖餐牌最初有定價,後來大家開始思考煮食以外,還有甚麼想做。「我們不是想當廚師,是想透過煮食作為媒介和其他人溝通。有朋友提議不如嘗試自由定價,別人見到沒有價錢,自然會問兩句,便是溝通的開始。」Nin也覺得自由定價可將食物與價錢脫鈎,不是你能付多少錢,才吃到某種食物的買賣。

新店也會嘗試各本地農場合作,利用本地菜設計前菜。(受訪者提供)

而新舖基於不少實際考量,自由定價部份縮小,每天減至一款主食自由定價,其他菜式均有定價。會不甘心嗎? 大家目標清晰一致,做定價為了新店能走得更遠,先做好新店的營運,才有更廣闊的空間嘗試更多理想中的可能性。儘管最近眾籌仍未達標,但無論如何七月會照開,只是手緊還是手鬆地開業。待往後營運順利,再看看有沒有空間做多點自由定價。這是他們面對的處境,選擇了試,就不會後悔。Brian說:「現在新空間出現了,我們才可建立想做的事,例如成員之間各自會做的範疇,放在一起可以再連結甚麼人呢?一切都是有這空間的出現,確立後才有地基開始建立。我想大家都很重視這件事,也很期待。」

陣地轉到深水埗,舖位分上下兩層,地下是素食店,一樓辦放映會、讀書會、工作坊、音樂會等活動,也是合作伙伴點印社的工作室。沒有刻意連結認識甚麼街坊,「我們有人在,打開門,自然有人來傾計。好像兩日前,晚上我們在樓下傾裝修細節,有位街坊伯伯在門口看見我們,問可否一起傾計便進來了。他是在附近補鞋的,之後每當我們回來裝修,他都過來吹吹水。隔離街舖又會來八卦我們做甚麼。」Denise分享。

點印社為移民工以版畫形式製作的橫額。歷屆香港同志遊行在十一月的星期六舉行,移民工大多不能放假。(受訪者提供)

共同決策 黑色的無限可能

「打從《革命將至》開始, 我們便處於一個狂熱的時代。我們閱讀,抗爭,與來自各個國家、持不同理念的朋友討論,我們和他們一起迎頭撞上這個時代隱形的障礙。我們當中有些朋友去世了,有些飽嘗監獄之苦。我們堅持著。我們既沒有否定要建立各種世界,也沒有否認要攻擊這個世界⋯⋯」                      

隱形委員會《致我們的朋友》

新舖沿用以前info shop的名字「黑窗里」,名字本身也隱含著不少意思。他們認為,黑代表一些未知的東西。書就像理論和知識的窗口,試想像打開一本書,就是打開黑色的窗口。打開書閱讀前的一刻,仍然未知書本內容是甚麼或如何呈現。而黑窗里就是有好多個窗口。

朱丁覺得,黑色有哀悼的情緒在內,同時存在破舊立新的感覺。

Nin認為,「所有顏色來自黑色,黑色代表potentiality (潛在的可能性)。而窗是個介面,關係到入面和外面,確立了入面和外面的關係,好似一個access to the outside,裡面的人通到出去,外面的人可以進來。想起John Cage 的<4分33秒>*,所有人坐著等音樂開始。首歌就是一種媒介,即係你聽緊音樂的Potential。」

Denise補充,「譬如面前這個樽,我有用或不用的Potential,我們會想這空間就是我們一起思考的地方。」

舊舖在空地拉起一塊白布,就能舉辦放映會。(受訪者提供)

有別一般運作,成員們十多人一路走來,萬大小事都是共同決策。不禁想:嗌交是日常嗎?決定一件事要花多少時間呢?成員們開始起哄講笑「成日嗌交啦!」「有嗌交咩?」「唔係嗌交,討論啫。」Gillian打個譬如:「例如最近為新舖門面顏色傾好耐,以為決定好,點知昨日翻啅再傾。如果唔理現實係可以傾到永遠。」朱丁笑言,「不過都視乎情況,例如因為預算問題,根本無得傾。」

Brian覺得,他們之間已認識八、九年,大家都習慣以傾談的方式去了解成員想法,「我覺得工作以外,有一啲生活性啲既事一齊做,個了解會立體啲。大家傾嘢係有生活感的,唔係煮嘢食先行埋一齊。傾得多點都有默契,知佢慣常的模式點諗。」

他們舉出另一經典例子,以前他們會在舊舖看電影,有時不是預先選好片,大家可以由晚上七點開始討論看那一套電影,到十一點仍未有結論,但已有一半人走了。「我記得有次是每人寫下自己想看的電影,然後抽簽,抽完有人話要抽過。」Nin沒好氣說,大家爆笑。

他們就是這樣一路走來。

訪問過後,大家又再商討裝修的大小事。(周敏兒攝)

*註 <4分33秒>為美國著名作曲家John Cage所作,1952年首次在胡士托音樂會演出。這曲特別之處在於當中沒有音符,在別人眼中是「甚麼都不彈」。他希望聽眾聽這曲以外,還聽到什麼平時忽略了的聲音。

黑窗里
「神沙無拘,大紙有雷」新店眾籌計劃:https://www.facebook.com/openblackwindow

由「蘇波榮」時代開始,他們因加租迫遷經歷了大小的籌旗。儘管不是每次夠數,但每次願意支持他們的朋友,都是一股重要的力量。黑窗里眾籌開店至7月。(黑窗里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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