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屠城三日後 港人缺席的旺角騷動


6月4日「黑色大靜坐」之後,民間群情洶湧,支聯會發出《罷工、罷課、罷市 告全港同胞書》,在醞釀一場前所未有的抗爭行動—「三罷」,6月7日凌晨突然發生旺角騷動事件,支聯會煞停6月7日的大遊行。

據《司徒華回憶錄 大江東去》,6月7日凌晨司徒華收到當時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鄧蓮如電話,鄧說:「六月五日那天,有七十多、八十個精壯男子,由深圳持雙程證來港,報稱是探親,形跡可疑。⋯⋯」鄧蓮如向司徒華指出,經警方連日跟蹤,發現他們在騷動的人羣中,警方托她建議司徒華取消集會和遊行,並安排早上香港電台錄音,宣布暫停大遊行。

司徒華早上遂取消遊行,「三罷」變作自願性質,百萬遊行再沒有出現。記者翻查6月7日的傳媒報道,只有無綫電視以「一度有7000人跟防暴警察對峙」報道人數,其他是「逾千人」;另外,媒體較統一描述的罪行有燒車燒垃圾埇、向警員擲石、撬閘、破壞中資公司招牌等,只有《華僑日報》寫滋事份子有「企圖搶劫」。香港往後對當日的描述大多以無綫電視作標準,滋事份子達「7000名」,定性為涉及政治背景的、疑似「特工」混入人羣。

事件中15名被捕者,後來沒有被控,沒有上庭,再沒有報道。一場改變香港命運的騷動,留下了很多空白格⋯⋯。記者對比了多份6月7日的報章及無綫電視的報道。

誌CT 新聞課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屠殺北京學生;
支聯會首次全港「三罷」運動。
經歷六月七日旺角騷動之後,
支聯會決定突然剎停「三罷」。

「三罷」告吹,一切源自不確定的資訊。

新聞如何讓我們看不見
1989年6月7日的 旺角騷動

新聞經常做了政權的合謀者,我們在網上帶大家回到1989年6月7日晚上,新聞報道了什麼?我們如何閱讀「暴動」新聞?「暴動」和非法集結條線在哪裡?

講者:《誌》主編 關震海、法庭組記者 王鈴欣
時間:6月8日(星期二) 2030 – 2150
40分鐘講解 30分鐘討論
費用:自由定價 (會員免費) Payme 91335646


媒體報道中事件發生時間發生地點騷動人數警方人數及形容群眾罪行用字結果
《華僑日報》01:20
02:45

彌敦道——
豉油街、奶路臣街交界
逾千人放數次催淚彈踢店舖鐵閘,「企圖搶劫」。

用玻璃和硬物擲向中資和國貨公司。

「滋事者」——
《文匯報》02:00
02:10



02:37

06:00
彌敦道5XX號




寧波街

新興大廈、大南街
數百人用木棍驅趕滋事份子

逾千防暴警察,施放催淚彈
阻塞彌敦道交通,數百人起哄。以鐵器撬公司鐵閘。

滋事份子向警員擲石,與警察對峙。
有客貨車被燒。

「滋事份子」——
《成報》01:20彌敦道550號 (龍華大廈)- 

咸美頓街一帶中資銀行 – 

碧街和彌敦道交界
有人被拘捕時大叫「差人打人」

逾千名「警方忍無可忍」以石塊、玻璃擲向中資公司。以木棍襲擊警察。「別有用心滋事份子混集遊行隊伍」。

「暴徒」

——
《明報》02:38彌敦道550號 (龍華大廈)-逾千名放催淚彈阻塞馬路,將私家車的破璃擊破。

四至五百人圍警。擲硬物襲擊警員。

為數約數十名的男子,部分身上有紋身,分駕駛掛有十七軍及十八運字樣的黑布在車上,沿彌敦道向尖沙咀方向行——
《大公報》03:00登打士街和山東街交界200名防暴警察,超過十枚催淚彈500名防暴警察。擲玻璃、石塊,用鐵欄設路障,攻擊中資機構的鐵閘,還有焚燒垃圾埇。「有人群鬧事」、「滋事份子」
《快報》
01:00
彌敦道550號 (龍華大廈)數以百計500名防暴警察。

突有一個玻璃樽凌空墮下,擊中汽車擋風玻璃。


包圍救護車,縱火燒車。

「暴徒」——
TVB彌敦道一度有7000人跟防暴警察對峙300警員,49發催淚彈,出動


便衣用木棍驅趕滋事份子
有人想乘機撬開一間銀行的鐵閘

警方拘15人,年齡由十多歲至二十多歲。控告他們魯莽駕駛、搶劫、縱火和行為不檢等罪名。

6月7日旺角騷亂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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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騷動三大疑問

藝術工作者在油麻地組成的「活化廳」對於6月7日油麻地、旺角騷動事件感到十分疑惑,2014年決定用戲劇的方式重演一次,劇作為「碧街事變」,「活化廳」成員盧樂謙和李俊峰等人決定尋找當日失落的碎片。記者找到移居台灣的李俊峰,從他們記錄的街坊口述歷史或資料找到騷動的端倪。

在2014年9.28雨傘運動前數個月,「活化廳」成員曾託警察朋友在警局查資料,朋友在警局發現1989年的旺角騷動案是「查無檔案」,當日被捕的人數和罪行都懸空了。「活化廳」成員四處訪問街坊,走入麻雀館向江湖大哥查詢、跟排檔老闆搭訕,又向當年負責邊緣青年的社工打探。根據多方的口述記載,有份參與騷動的受訪者均說:「當日有大佬叫我哋出嚟。」至於,來自什麼幫派的指使,誰是幕後之手?仍然懸案一宗。

李俊峰研究六月七日旺角騷動時,訪問時遇上一位街坊,他們留下當日收到的傳真,據悉,當時大小商戶都收到此傳真,呼籲香港人不上街。(李俊峰提供)

中共「特工」滲入?

尋找真相多年,李俊峰歸結事件中三個疑點,一是當時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鄧蓮如凌晨致司徒華一,聲稱有中共「特工」混入群眾一事;二是衝擊中資銀行;三是市民早上收到假消息的Fax。

先是鄧蓮如的中共「特工論」,李俊峰重閱見證者的回憶錄,發現當時北京的情況非常混亂,那幾天省的幹部聯絡不到中央,「在今日的想像,中國是『Big Brother』,回到30年前不是,鄧小平在6月9號才公開露面。」其二,衝擊青年中資機構,「如果是特工,怎會專門撬中資機構的閘?」

其三,李俊峰和其他「活化廳」成員打探下,市民早上不約而同收到「可靠消息」的Fax,疑似有人發送假消息,以配合整件事發展。「活化廳」從街坊手中取得當日收到的Fax(見圖),「可靠消息透露,中共政府已派遣一些人從深圳來香港,想籍遊行製造動亂⋯⋯,此項消息由灣仔警署發出。請明(今)天遊行人士加倍小心及自律,以防生事」。這些訊息似乎針對「三罷」、大遊行及剛巧凌晨的旺角騷亂。

「三罷」之前的旺角騷動,疑團難解,實有待考證。李俊峰說1989年6月7日空白了廿多年,近年才有人提出來,當中有太多細節值得港人深究:「八九民運不止民族主義的認同等事, 檢討碧街事件的意義在此, 再來多一次,對方一樣會利用省港旗兵式的『恐共』情緒,一樣有假新聞,就算有網媒,Facebook Live(直播),我們抵擋得了嗎?」 

記者:「你意思是幕後想煞停『三罷』的是中方?是英方?是社團主使做的事?」

「誰是幕後黑手?成件事好Juicy,但問題不在此。當刻香港被國際邊緣,遇到前途討論,在民眾活動壯大的時候, 竟無人問:『誰是幕後黑手』,香港人其實是缺席了。」李俊峰說。

六月七日煞停大型集會、支聯會主席司徒華在記者招待會形容滋事份子是「別有用心」,之後接受錄音訪問指「鬧事」的訊息由警方提供。生前司徒華對此事念念不忘,六月七日旺角騷動成為他終生不解之謎。「我一直密切關注事件的發展,尤其是這十五名被捕男子的檢控或釋放。 但十分奇怪,他們沒有上庭,完全沒有接受審訊,沒有宣佈他們罪行,後來去了哪裏呢? 我曾經問過李明逵 ⋯⋯,李明逵說回歸之後,英國人將所有檔案帶回英國去了,他並不知情。」— 《司徒華回憶錄 大江東去》

「活化廳」舉辦的「碧街事變流動劇」結局也是中共「特工」滲透人群,李俊峰笑言:「啲演員都信係中共搞,演演下便變成這樣了。」記者發現,近年學生報的刊物描繪此6月7日的旺角騷動,都記述為「70多名持雙程證來港人士臂纏黑絲帶作記認,於碧街附近聚集」,文字描述與鄧蓮如的講法不謀而合。

支聯會的誕生要討論下去

「六月七日⋯⋯,既然跟工商業有關係,所以我約了工商界人士,與他們討論這個問題,包括:張鑑泉、羅康瑞、好像還有李鵬飛。他們當然非常反對罷工,但最後我仍與他們達成一個協議,罷市一日。」— 《司徒華回憶錄 大江東去》

六月七日,司徒華代表支聯會取消下午2時、跨越港、九、新界,預計百萬人參與的大遊行,遊行人士自發湧去新華社。及後支聯會否定煞定罷市,只是叫停了大遊行。當時只有5歲的李俊峰十年前重看這段「三罷」歷史,逐字細讀支聯會發出的《罷工、罷課、罷市 告全港同胞書》,一方面讚賞當年支聯會井然有序在學校、各行各業舖排「三罷」,另一方面,字裡行間多用「理性、守法、和平」的字眼,那種抗爭的穩定性早在1989年留下伏筆。

1989年支聯會留下的伏線,李俊峰認為雨傘運動五周年,更應該正視它。「支聯會只不過是香港人心魔的形成,香港人是有份建構的。華叔(司徒華)是代表某種香港人的Mentality, 經濟要穩定唔好亂。 你不能夠一味怪支聯會。香港人一直沒有正視『亂』。亂是否一件絕對的壞事?亂是否有東西可以收拾起來呢?支聯會的誕生其實是可以繼續討論下去。」

多元承傳的重要

八九民運廿周年,「活化廳」曾辦閱讀會、演唱會,5年前用戲劇重演「碧街事件」,李俊峰認為多年來悼念一體化,欠缺多元:「有關八九民運,有需要找位置突破,並不是靠一個團體, 一種聲音 。」可是,當用砌模型方式重組天安門,假設「天安門沒有鎮壓」,李俊峰說有一把反對的聲音蓋過,「八九民運不可以太幽默」,此舉大逆不道 ,之後得出「八九民運只能悲情」的總結。李認為,這促使「每次社會運動只靠情感動員,靠不公義法案號召,我哋變得好被動」。

八十後李俊峰經歷雨傘,靠油麻地街坊口耳相傳1989年的事,他驚覺1989年才是「遍地開花」。「『活化廳』好近旺角佔領區,當你踏出佔領區,回到社區,其實係無連結。八九民運,妓女遊行、有老闆拿籌款箱在街上、麻雀館黑社會大哥可以細談民運1小時1989年的事,茶餐廳老闆娘話因為八九才生仔,唔知係咩邏輯⋯⋯,你感受到當時是全城嘅民主運動。」

李俊峰詰問,三十年來,「自由花」散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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