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蓄相信悲傷總要找個出口,最重要要自己知道哪個方法適合自己。(王紀堯攝)

2019+2020+2021 哀傷射出冷漠的箭

【哀傷的出口】

誌 HK FEATURE 專題報道 |

哀傷的出口

香港開埠180年,經歷瘟疫、三年零八個月的香港淪陷、六七暴動、規模大大少少的移民潮,香港人在過去兩年,好像走進歷史軌跡,一次輪迴歷史的苦痛。疫情隔絕了我們肉體上的連結,全球隔絕,集會有罪,情緒苦無出路,令人哀傷的事情每天上演,但可以哀悼的方式也越來越少。這座城市紅了的眼睛,眼淚該往哪處流。

藝術家含蓄在社會運動爆發前,已經接觸很多情緒的研究和自殺的個案,在社會運動爆發期間亦有製作「情緒漫畫」疏導港人負面情緒。近年他開始收集大家舒緩悲傷和 舒紓壓力的故事,將所有紓緩哀傷的故事和方法集結成書。 

他形容,五年前香港人上不到車、賺不到錢已是港人一大悲傷的來源。那是前景不明朗、未來沒有光明出路的絕望,是一種比較虛無的哀傷。但近年經歷巨大的政治爭議,突如其來的移民潮,他說:

「現在未來近了很多,絕望來自當下的現實。」


「去人化」的恨

失去對未來的想像,城裡的人要認命的事實,就是哀傷的源頭。

「有人覺得現在比較痛苦,我不認同。現在的哀傷多了一份肯定,事情確切地發生了,人就會更懂得作出反應和處理,因為是一件很實在的事情。」

藝術家含蓄

他舉例,「你不知道那人是死去了,還是被送去受審,就不知如何消化事件帶來對自己的影響,但當你確切知道那人已經死去,就知道去獻花是有用的,會懂得處理這種哀傷。」

弄清楚哀傷的原因,就會找到為自己製造哀傷的敵人。化悲傷為憤怒,大家就會知道需要憤怒宣洩在何事情之上,也清楚要追究何人之責。 含蓄再舉了另一個例子。他和朋友在閒談間談起鄭州水災,他不禁感嘆:「這種事情的確讓人很傷感。」朋友的回應卻令他驚訝:「他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明知道政府有問題不發聲,導致基建有問題,因此而死去是很正常的。」有外媒報道水災導致洛陽市伊河灘水庫隨時可能決堤,網民表示興奮,「係就快啦⋯⋯嗱嗱臨」、「是但啦 呢個垃圾國家d野關我X事咩」。大部分留意「支持」決堤。

難以渲洩的悲哀化成恨,也是一種悲哀的出口。

類似的事件還出現在夏天的東京奧運,除了運動員的衣著,運動員的體態、外表和性別都被質疑。中國女子短跑運動員因為「粗曠」外型而被指係男兒身,更有人貼出女子舉重運動員和鉛球運動的直指他們就是男人。網上紛紛有人討論「有無人懷疑中國女運動員有一半都係男人」,結果出現了排山倒海的批評和歧視,起因只因運動員的國籍。

「不論事實如何,討論都應該不理性和一面倒的,現在是一種『理得人有老豆老母,我就係想劈死佢』的感覺。」含蓄形容,這種「去人化」的評論是恐怖的,城市的道德變得好「奇怪」,就算是牽涉生死、道德問題,有人仍然會因此要開玩笑。 這些討論就是要製造敵對,並且將自己的冷漠和憤怒一下子發洩在某些對象身上。「 你有個靶,就會知道箭要射去邊。」憎恨、麻木和憤怒都可以是哀傷的出口,也可以是處理哀傷的其中一種方法。

用自己的方法疏導

除了產生讓人生畏的情緒,港人一向亦有一套「港式」處理哀傷的方法。旅行出走、找朋友喝個爛醉、衝動式消費,甚至避而不談、視而不見都是「港式」為哀傷找出口的方法。 

2019年,香港曾有過一輪自殺潮,香港人還可以遊行、摺紙鶴、獻花等「處理哀傷的行動」,含蓄說任何行動都很重要,因為「行動已經是處理情緒的方法」。「那時候公眾活動是頻密的,今天發生什麼事情,我明天就可以走出來回應,我叫完一輪,不論任何成效,那種憤怒是集體性的、是即時的,可以紓解到內心的情緒。」

然而,這些活動開始受到打壓,亦因為疫情禁止聚集,可以一齊透過行動紓緩哀傷的機會少之又少。現時各地不少地方封關,就連到外地旅遊都變成不可能的任務,政治環境亦越見複雜,要僅言慎行,找個情緒發洩的出口都好不容易。「早上你會聽到關於那獎牌的事情,大家好開心,下午就會知道有人因國安法煽動罪被判入獄的事情,情緒轉變是很即時的。」這些情況之下,處理哀傷的變得很「急切」,未必來得及相約朋友外出傾談渲洩,處理哀傷的模式也漸漸變得個人化。

除了要對自面對悲傷,移民潮下,孤獨也開始侵蝕我們的內心。讀書的領域看見同學離開;工作的領域看見老闆和同事離開;食客看見餐廳老闆結業離開, 昔日同感悲喜的同伴們都一個又一個辭別。 「不管立場是什麼,有一個很大的感受,就是到底自己是被留下的人,還是要離開的人,身邊的人也會勸你離開,這個壓力其實很大。」他坦言,移民潮是現時大家很難處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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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夠膽問是否離開,沒有人敢說離開,其實這是很嚴重的。悄悄地離開是一件好可怕的東西,離開是一個很大哀傷,但你不可以和別人說,不可以大肆宣揚、不可以farewell,其實對要離開的人都不好。」

離開的人,帶著一個遺憾,最後都難免獨自面對悲傷。

在含蓄接觸的個案中, 自行處理哀傷的人多的是。他們一個人去散步、一個人去游水、打拳也是一個人對著沙包就出力打,不少人都有「處理好自己才去見大家」的心態。然而,這種獨自處理哀傷的傾向也有一定的危險性。 不少人選擇自殘、「𠝹手」、沉迷性行為和毒品等方法。這些方法或會有效用,但未必是持久並可行處理情緒的方法。「在舒緩哀傷的時候,要有一個自我肯定紓緩方法有用的過程,很多時候肯定是有其他人給予的,但當只有你面對自己,是自己問自己,究竟是變好,還是一路沉淪下去?有時候情緒令行為會變得更加嚴重,這樣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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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換個方法

雖有危險,但也有轉機。含蓄觀察到,大家「習慣」在極權之下處理哀傷,漸漸變得更加「靈活」。「當人知道很多事情不可以做,就會有另一種應對方法,例如不能在六四晚會燃點蠟燭,自然就會知道『開一盞燈』都可以是一個哀悼的意識。」網上亦仍然有線上的「圍爐」的空間,至少讓彼此知道,有人與自己同感悲傷。 

會否有一天連網上的圍爐空間也會失去? 他坦言無法預視未來,但總不會拘捕二百萬人,如果連這個空間都要扼殺,政權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港人變得麻木。

「但就連監獄內的人都不會麻木,我很難想像大家會因此就放棄而變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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