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飄搖的一天 人群中母親:「這就是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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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卓斯

早上7時許,東區法院大樓的人仍不算多,我站在登記處附近等候,差不多八時正,地下的人潮開始魚貫進入,升降機來回了3、4次,仍未能把這段時間的人全部送上法院六樓。

沒有人急燥,四周平靜,小步小步的跟著,等待法庭職員的安排。

直到9時20分左右,有法庭職員指由於被告人士眾多,位置優先安排給家屬後,已經沒有多餘的公眾席,希望大家體諒,隨即便有一、兩名前來聲援年輕人的大叔叫囂,指法庭職員安排不妥,但被在場人士很有默契地,即時用「殊 — 」的咀形提醒他們保持安靜。

年輕人們席地而坐,6樓坐滿了,就圍著樓梯坐,每一層都有人,走廊、廁所門外都是人,有的在看書、有的追看連登、Facebook、Telegram;有的圍了一個小圈在討論;有人嘆息,有人擁抱。

有被告人士的家屬和朋友未能全部進庭,有人提問:「有企位嗎?我可以企住聽。」經過同行者一番解釋後,大家就在庭外站著,默默守候。

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靜靜觀察。一位穿著素色長裙,外表端莊大方的女士和我點了一下頭,我問她:「你是被告人的家屬嗎?」她看著我,有點沉重的說:「我是其中一位的老師。」我們談了很多,有關於教育、關於輔導、關於這片土地留下的無奈,「有時候,老師的局面是兩難的,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你不能夠阻止他們想做的事,因為你知道阻止了一次,他們就不會再與你分享。」

後來,又有一位被告的母親坐在我旁邊,她戴著口罩,灰色的行山帽,抱著一個小背包,雙眼有點無神,我看見她身旁有很多被告的朋友向她傳遞不同的被捕資訊,包括被告人現時的情況、律師的提點等等。

「不用太擔心,聽說前幾個都成功保釋。」我輕拍這位母親的肩膀,向她展示一些即時新聞。

我接著說,「昨晚看見他了嗎?」

「沒有。」

隔了十多秒,她說,「我們不是一起住的。」

「很少見面。」

她再說,「今早才見到他。」

「他之前的工作也很忙吧?」

「對,他是替人做XX的。」

「剛畢業嗎?」

「不是,好幾年了。」

我點了點頭,母親接著說,「他每次都會去遊行,經常參與。」

「你明白他在做甚麼嗎?」

「我只可以說,我們這一代的想法與年輕人不同,跟不上。」

「你覺得自己對兒子有虧欠?」

母親開始有點激動,「依家我覺得喺佢對唔住我!」我看見她的眼眶泛紅。我再次輕拍她的肩膀,她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坐在母親身旁是被告人的朋友,「他是一個很有要求的人,工作認真,但同時又是一個『死 仔』,我們經常會開玩笑,分享劣食。」朋友展示了難得的微笑。

「他常常口不對心,對朋友、對家人都是這樣,很多事情都會放在心中,不說出來。」被告朋友在母親分享她兒子的另一面。大家可能沒有想到這裡重組好友、別人兒子的人生。

7月28日45被捕者當中,44名被控暴動罪,一人缺席審訊。

差不多四十分鐘過去,一個穿著Smart Casual的文藝青年走了過來,深藍色的外套裏,是一件泛黃了的襯衣,有點皺褶。

「這就是我的兒子。」母親說。

然後兒子走上前,伸出右手,示意要和母親握手,「無啦啦握咩手」,「唔握就無得握啦,哈哈」。兒子此話一出,氣氛緩和了不少,眾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其中一位朋友,輕拍他的手臂,「不要亂講嘢!」

兒子彎下腰,「我今晚不回來,但明天回家,方便嗎?」

「當然可以,你當然可以回來。」

「你一會想進來旁聽嗎?」

「不用了,聽不聽也是這樣,我在這裏坐著就好了!」

過了一會,另一位朋友走了過來,母親上了洗手間,我們談了幾句。

之後被告朋友向記者傾訴:「其實現在每一步都要打算,每一步都要仔細計劃,萬一有一天,我們真的要面對最壞的情況時,我們可以做甚麼。在早前我們已經與一些支援小組聯絡,例如認識探監的注意事項、一些認可的交來物品等等,支援小組的義工跟我說,不用擔心的,你們日後需要甚麼,我們可以直接順豐郵寄給家屬,直接帶過去就可以了。有時候,我真的感到很悲涼,為甚麼這些事情,我們香港人會如此熟練,做得如此周到?」

六樓的空間,突然有點焗促,於是我離開了庭外的座位,四周走走,經過詢問之下,原來在場有很多年長的一輩,也是特意前來聲援學生,有一位伯伯跟我說,「你看到嗎?這裏大部分都是青年朋友,很少父母,所以我們白髮一族的到來,很重要。」的確,我在四樓、五樓、六樓都遊走了一遍,大部分前來的,與被告人和律師們站在一起的,大多為一些同輩的朋友,很少是有父母陪伴,他們的神情輕鬆,大概比我們想像中堅強。

中午一時多,八號風球即將懸掛,東區法院大樓外聲援的市民,有增無減,剛到來的年輕人渾身濕透,樓梯的扶手晾了幾件黑衣,有義工在派可替換的衣服,有媽媽在派熱朱古力,有中學生把一件雨衣塞到我手中,我來不及道謝,他便跑到隊尾繼續派發,另一位中學生隨即在旁幫我舉著雨傘、拿著手機,眼神示意我慢慢穿好雨衣,不用急。風很大,「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叫了四,五次,我才勉強把雨衣穿好。整個過程,沒有對話,然後她又靜靜地跑去隊尾幫忙。

後來,雨傘的傘骨吹斷了,我站在東區法院大樓對面,聽著那如雷貫耳、此鳴彼應的吶喊,今天的我,其實很不專業,我沒有太多問題想問,我只想站著,牢牢緊記這天風雨飄搖中的香港人,是如此的歇斯底里叫喊着。

 

報道記者

誌 HK FEATURE 獨立記者
製作、策劃紀錄片,專責《誌》影像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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