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籍攝影師留港半年記錄港人抗爭 「想將香港真實一面傳回日本」

抗爭的烽火現場,7月至今總有日籍攝影師「(キセキ)Kiseki」的身影。縱使她戴上「豬嘴(防毒面罩)」,她一頭清爽的金色短髮,在硝煙的黑夜特別耀目。 攝影師Kiseki總是捕捉到抗爭者像站在舞台的一 ;,背起兩部單鏡相機,連拍數秒,在口袋裏滑出一部手機趕快拍攝影像。場面稍為平靜,她拼命逐個字「吐出」英文生字,向抗爭者探問當刻心情。每分每秒,都要記錄,越是記錄,Kiseki說:「我越想知道發生甚麼事!」 Kiseki Michiko (幾石倫子)當了十多年商業攝影師,兒時在香港生長,計劃來香港尋找兒時回憶,原訂拍攝香港老街製成攝影集,怎料7月開始香港彷如變成戰場。她一改計劃,記錄抗爭現場,無償將相片和訊息帶到日本。12月在涉谷舉辦名為「まず知るだけでいい (先知道便可以了)」的攝影展,將目送被捕青年的無奈、警暴無限放大的情況,以及她記下的香港人心事,一一展現在東京人眼前。 「將不想見到的東西掩上蓋子活下去,我也可能是其中一人。有關香港的事,我想大家先知道就可以了。」Kiseki Michiko 作為一個攝影師,卑微的道出攝影的原委。

採訪/攝影:關震海

「奇蹟 」總在現場

你好,我是Michiko 。」幾石倫子的廣東話是非常「有限公司」,她努力用廣東話去介紹自己。

她的姓氏Kiseki跟日文「奇蹟」同音, 記者每次碰上她,別人叫她 Michiko,記者偏偏喜歡叫她「(キセキ)Kiseki(奇蹟)」。「奇蹟」攝影師,她總在抗爭現場採訪。在抗爭現場重遇她,大難不死,記者總喜歡在她面前高呼她名字一、兩遍,「(奇蹟)Kiseki,沒事嗎?(奇蹟)Kiseki,沒事嗎?」。 Kiseki比其他記者都冷靜,在她眼面前的警察對她有多凶,如何口沫橫飛,Kiseki不以為然,她說懂得如何處理,「我不知POPO在說甚麼,總之我拍了數張照片,便輕輕放下相機,因為相機有侵略性的。」

目送的無力感

記錄者的切入點,影響歷史的重組過程,Kiseki 不諱言受到香港年輕人的感召:「奮力一戰的香港年輕人,跟日本同世代的人一樣, 應該去讀書去玩,但香港的年輕人他們為了香港的未來抗爭下去,為何他們不被看見?」Kiseki 同樣有拍攝防暴警溫情的一面,但她始終未能拍得全面,因為「不能靠近」警察,始終香港警察對她來說有一種距離。

KISEKI MICHIKO作品。

再冷靜的記錄者,在「戰場」記錄了數個月,內心蘊藏的無力感,透過影像將情緒一次過爆發起來。「8月31日,在灣仔防暴警拘捕一位年輕黑衣人時,被捕者用力抓住我的手,我在想他應該想說『救救我、救救我呀』,可是我甚麼都做不到,他只是在我眼前⋯⋯警棍大力大力的打他。」每次說起8月31 日眼前「目送」的無奈感,留在Kiseki 內心的眼淚總是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懂廣東話,不能問他們的名字、身份證號碼,連這些事都做不到。」作為記錄者總要承受鏡頭的無力感,因為鏡頭的侵略性在於記錄,在行動上只是伸手不及的旁觀者。Kiseki 稍為冷靜過來,輕輕說了一句:「也是呢,今日的香港,懂廣東話也無能為力。」她向我微笑,點頭示意:「是嗎?」 「是呢。」我只能說。 記錄了半年抗爭,對於Kiseki 是一個「意外」。

Kiseki大學修讀藝術攝影,在日本順理成章成為演唱會攝影師。這數年間,愛情、事業出現巨變,她希望四處逛一逛,從以前走過的路尋回自己,四處旅行。去年短遊曾經居住的香港,她好像找到了拍攝的衝動。 「看到香港舊街的街頭巷尾,人來人往,他們很努力生活的樣子,給我很大朝氣。」因父親的工作需要,Kiseki兒時在香港生活三年,在渣甸山居住,上山下山都是日本百貨公司,她依稀記得小時候銅鑼灣還有雜亂的老街,有小販,滿地垃圾。去年回來,她驚訝失去了這種凌亂美:「為何這樣整潔!」她決定2019年辭職夏天來香港,記錄即將消失的街頭文化。 跨過日本主流傳媒高牆 7月5日來到香港,Kiseki感到香港不是2018年的香港,她開始嘗試到示威現場拍攝,漸漸有意識記錄這場運動。在7至8月,日本傳媒集中報道《逃犯條例》,Kiseki 作為現場的記錄者,她感到應不單只條例修訂,香港人的憤怒很複雜,一切源於沒有自由。

日本駐香港記者不多,KISEKI 認為主流媒體觀點上不足,有需要在現場採訪。

Kiseki 沒有日本新聞的人脈,她嘗試去日本雜誌投稿,結果只登了一版,內容減數百字日文。「(日本傳媒)內容只有《逃犯條例》和抗爭者有「暴動化」的趨勢,我開始覺得不能單依賴傳媒,於是我叫好友幫幫手將訊息傳出去,將香港真實的一面傳到日本。」 由初夏到寒冬記錄抗爭,Kiseki做了很多以前攝影師不會做的事。她在twitter和IG 開了戶口,委託在廣告界有人脈的小學同學在日本網絡擴散,期間認識了前NHK主播 Jun Hori,Kiseki的影片放在Jun Hori的頻道播放。 Kiseki做好了影像呈現香港實況,亦努力做傳播,漸漸跨過日本主流媒體的高牆,她說要將香港的事傳出去,一切只是開始。

別做掩上蓋子的人

有日本人關注香港的抗爭運動,由6月至今一直舉辦「Stand With HK」遊行,但對於Kiseki這些身處國外的人來說,其實大部分的日本人不是不知香港在淪陷中,而是避而不見,繼續裝睡。「日本人經常說 『KOTONAKARE主義』 (事なかれ主義),人總是想掩上蓋子,避開不想見的東西,總是想幸福愉快地生活,當看到不想見到的東西,又被捲入其中,心情會變得沉重。日本人不想有痛苦的回憶,因此裝作不見,放下這些(不想見的)事情。其實呀,香港這種事情,在日本一樣有可能發生。」Kiseki 說。 Kiseki希望藉着相片告訴日本人,要先知道香港的大概情況,焦點不止是《逃犯條例》,或是「特首林鄭」辭職下台,要多方面了解彼鄰的自由情況。

KISEKI MICHIKO作品。

光復人生:回去是為了再回來 在這半年間,Kiseki小姐學了更多英語,但始終跨不過有「九音」的廣東話,經常將「光復香港」讀成「歌復香港」。

她形容這半年在香港是一場攝影和自由的「自省課」:「自由是應該有選擇和不選擇的權利,最後這場運動是如何完結?可能香港人真的要有選擇和不選擇的權利。這兩種選擇,其實日本有沒有呢?來了香港之後,我有這樣的疑問。」

「光復香港」未成功,Kiseki先光復人生,開始認真思考人生之旅。半年無業無償記錄香港,戶口銀根緊絀,明年2月回國工作。她說會繼續拍攝香港,「最少要拍到2047年」,記錄香港前途。她說先回日本,是為了再來香港拍攝。 「奇蹟」攝影師,就此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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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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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人 / 主編國際人權報道、專責《誌》日本社會專題、《誌》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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