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漫畫家 五年活在「絕望的溫度」

誌 BOOKMARK(0)
認識「含蓄」這個漫畫家,因爲5年他在觀塘工大廈擺市集一次偶遇。年少的我在檔口中拿起一張他親手用筆盒塗改液畫明信片。畫中的面具人上半身長了翅膀飛到半空,下半身卻連在地上,明信片夾了一張小紙條,寫著「追夢的人,不能腳踏實地」。 這個面具人化為動力,治癒了我當時青春的迷茫,對於前路的絕望,也讓我成為今天在他眼前訪問他的記者。

5年後,一次反修例運動,我們又再次在迷霧中相遇。

「這五年來對我來說,也是好絕望。」插畫師陸家豐(筆名:含蓄)的絕望源自於香港的社會制度和大眾的價值觀。他們決定放棄建築事業,重拾畫筆,畫作治癒別人,也治癒自己。

6月12日,他見證警方清場下,金鐘集會現場一片狼籍,他在網上發布二十頁的圖文「事後情緒事」。「含蓄」筆下的面具人與簡單的文字,讓人聯想創作者或許是個溫柔正面的藝術家。

面具人漫畫家 五年活在「絕望的溫度」 5

傘運後以物易物 實踐活在當下

「含蓄」自少酷愛藝術,完成父母的願望,修讀建築碩士。工作三年,月薪逾3萬,準備考建築師牌之時,香港發生雨傘運動。2014年9月,他不斷問自己:「我可以做甚麼?」「含蓄」選擇了在絕望中尋找「當下」。

離開高薪厚職,開始收集不同人的故事,然後化成畫作。 一年多過去,靠著過往的積蓄生活總算過得去,但要回到「現實」。

他遊歷日本後,開始以物易物過活,鼓勵人去思考生命種所有事物的「價值」。 他試過用藝術顧問的換取工作室的租金,也有用畫作等換取一餐飯、一次剪髮、去旅行的機票…。實現了多少次的以物換物,始終還是不想接觸政治。

4月遊行似「哭喪」

五年來,逢「六.四」、「七.一」集會之日,「含蓄」都說他「剛巧」不在港。縱使每年都會在社交專頁發文,但自己潛意識「積極逃避」與社會政治有關日子,這已成為他的生活模式。

今年四月,「含蓄」早在網絡上留意到修訂《逃犯條例》議題。當林鄭月娥口中提到要協助潘氏討回公道時,便意識到動機不純良,抱著一個不一樣的心態在4月28日上街,這次傳媒形容為「香港人歸隊」的大遊行,對「含蓄」來說那天是「一個哭喪、喪禮的行軍」,在建制派加持下,香港人似乎「接受香港已經完咗,因為覺得條例一定通過」。

他在遊行隊伍中開始跟身邊人說:「累就坐低啦,坐低就佔領。」這句說話他由4月28日講到6月9日的遊行,但都沒有人理會。 2019年還佔領?防暴警、

速龍直搗大路,誰能佔領?不願坐下來的年輕人可能這樣想。

直至6月11日晚,他和幾個朋友在金鐘附近,遇到好幾個連地點也不知的男中學生搭訕。中學生對「含蓄」查詢:「可否跟你一齊行,我剛俾警察搜袋,驚到想跑。」這數個小男生讓他想起了雨傘那段日子,最年輕的一批學生又走上街頭了。

雨傘舊人6.12真歸隊

翌日早上,他10時就到現場幫手執拾垃圾,圍繞金鐘走了許多個圈。 他看見老人家在警察面前大聲講道理,也有很多第一次走出來的年輕學生,還有雨傘運動的「舊人」。對比雨傘發生時還是懵懵懂懂的群眾,他說看見大家都「變得好叻」。「他們在紮鐵馬、去封路、去搞物資站、做醫療站。大家準備了五年,原來這班人沒有消失,是好好生活。」

忙了一大請早,當日天氣悶熱,「含蓄」下午三時就在政府總部外睡著了。 由於他得電話一直收不到訊號,也沒有特別留意現場資訊,不知道示威者正開始衝擊立法會示威區。

小睡15分鐘,正進入夢鄉。一覺醒來:睜開眼已變了,香港這場夢,正式開始。便警方舉紅旗,警棍敲打盾牌的聲聾來。

他沒有膽量向最前線,於是他就往衝突方向跑去。「一路跑就見到有人躺著,全身是胡椒噴霧,有人被打傷,後面義務救護員即刻幫手,場面像戰爭一樣,我好驚。」不久,警方多次釋放許催淚彈,就連申請了反對通知書中信大廈門外的集會也不例外。 隨催淚煙飄入中信大廈,人群慌亂衝入大廈。 煙不往上飄,有人衝上頂樓,無路可走,有人哮喘發作,四周不斷傳來咳嗽聲,也有女孩子哭泣的聲音,他說:「入面有大肚婆、老人家同小朋友架!」

少年在烽煙裏給媽媽的電話

當大家準備在中信橋往統一中心方向跑走,前方的人突然舉高雙手,大叫:「前面有速龍啊!返轉頭啊!」 但在天橋上往後看,就看見另一隊速龍正進入中信大廈,大家當下無路可退。忽爾又傳來「砰、砰、砰的開槍聲」,在「含蓄」旁邊的學生就大哭起來,然後前面打速龍也開始大聲呼喝:「除X左個口罩佢,戴乜X嘢口罩呀!」

「逃走」至另一戰場 — 統一中心,「含蓄」記得有一群中學生情緒激動,其中一個拿著電話邊哭邊說:「媽咪,我們現在安全呀。我們已經行走了,不知為何警察開槍射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

憶述「戰場」所聞,「含蓄」也紅了眼眶。 「比雨傘的感受更深刻,因為他們太細。有什麼事要驚到找媽咪?美國9.11恐襲才這樣做,大地震才會致電回家這樣報平安。」

他當日走到灣仔一間餐廳,一坐低,眼淚不止。「我會問為何是這班學生?憑什麼要他們去幫大家爭取自由?」後來他從朋友身上得知,原來不少身在現場或在電視機前看著新聞的人,也有類近的情緒問題。

絕望的溫度中同行

含蓄在6月16日200萬人大遊行的隊伍旁派發自己畫的漫畫。

6.12之後,他萌生了用藝術「做些東西」的念頭。 他當日收集了不少情緒疏導情緒指引,也採用了不少用作安撫戰後軍人創傷後遺症的參考資料,畫了20頁圖文「事後情緒事」,教大家如何走出情緒低谷。他一覺醒來,已經有4000次多個facebook 分享,直到晚上分享更是過萬。

那一刻,意識到整個社會的情緒問題很嚴重。

然而,他對於社工這次開導年輕人的做法卻有微言。他批評社工製作的情緒開導指引離地,「例如叫家長同學生持平討論,如何持平啊,大佬!」他也在現場看社工接觸年輕人,但「大家好抗拒社工調子,用太專業的角度、step by step這樣問。年輕人係最容易sense到你當是打一份工,還是真關心?」

「含蓄」說,雖然他不專業,但他這些年都和年輕人們一同經歷恐懼、失望和無力,「因為我嘅絕望去得好盡,所以我好明白」。同在「絕望的溫度」中蜉蝣,才能產生共鳴。

「含蓄」前年開始,與不同機構用藝術與自閉症患者溝通,也和藝術表達治療師合作,出版一本關於自殺的圖文書。對於精神健康和情緒問題,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面對年輕人為運動輕生,含蓄說不談值得與否,只會「尊重」。「當然旁人有好多話「好蠢」,但這是一個選擇,佢有深思熟慮的」。

希望讓抗爭成為日常

港人遊行示威成了常態,各施其職也就是民間所流傳的說法「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含蓄」希望香港人木抗爭可以成為「習慣」,「因為香港人本來太習慣制度,返工返學大家都習慣了,人哋講乜就做乜,如果呢個抗爭係種子可以去到每一個人嘅生活,不平則鳴,有呢個心態已經很好。」

這樣的抗爭是否就會為香港帶來好結果?他說,藝術教曉他的就是「過程」,而非看「結果」。「我生活以物易物是過程,去遊行是一個過程,重點是你願意花幾多時間心力去參與。」

後記

繼《事後情緒事》,「含蓄」在發生一陣自殺潮後,製作了20張圖文《彼此守護事》。最後一張寫到「呢條係我第一齊行既路/每個人都同等重要/我們永遠永遠/不會離棄任何一個人/包括你」一句句溫暖的字句與創作者絕望的感受有些出入。他的「一齊」、「我們」、「每個人」代表香港人,而他仍然相信作為「命運共同體,要一齊諗辦法,因為個社會係大家既。」

漫畫家
含蓄的作品《彼此守護事》中的其中一幅畫作。

含蓄和大家一樣「累透了」,擺脫不了的情緒讓他無法如常工作,暫定了定期的專欄和工作活動。這段日子,他要停一停,好好休息。畢竟治癒別人,要先治癒自己。

報道記者

發佈回覆

Scroll to top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