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進歷史書的現實理想主義者 黃之鋒下半場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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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無論喜歡或支持他與否,在香港歷史上,都已寫有他的名字。
訪問當日,有位老人家向著他喊「走狗」,也有不少中年男士、女士向他點頭微笑、有少女向他揮手、有默默站在後方看著他。
雖然看得出他竭力處之泰然,雖然他所經歷都比一般人多,最少監也坐了兩次,但畢竟他不過23歲。
甚麼年代風雲人物,英雄、勇敢,可有想過那只是新聞標題?他真的很在乎嗎?你認識他嗎?

寫進歷史書的現實理想主義者 黃之鋒下半場的角色

社會運動是把不可能變為可能的過程,但不代表人人都渴望成為超級英雄。(photo by Fung)

誰是勇敢

在文明的國度,價值觀是與時俱移的。
走過2019年那場史無前例的社會運動,還有誰是勇敢?誰是英雄?就如黃之鋒所說:「社會運動是把不可能變為可能的過程,是個 self-actualisation 的 process (自我實現的過程),看自己可以take up (擔任) 甚麼崗位,可以在公共層面有甚麼 contributions (貢獻)。」

在成人的世界,總以為10多歲的學生,站在大人前說話,就是勇氣。可是,都廿一世紀了。
這個連小學生也會成為熱捧 Youtuber 的年代,因著與自己未來有關的議題發聲,只不過是基本,是常識。

「大家總假設我是看了某本書,或者受某個歷史人物影響,令我在 2011 年站出來,實在那是機緣巧合。最大原因是政府要推國民教育科,那既是政治又是教育的議題。」當年成立的學民思潮,亦不是第一個學生組織,此前還有香港中學生聯盟及九十後動員 90s。「學民思潮時期,都有不同人擔任不同崗位,我只不過是在鏡頭前面讓公眾認知的那個。」為甚麼是他?「因為他們有些一年後要考DSE,或者上大學,無時間,所以找個年紀細、讀中四,不用準備考 DSE,又不會很快沒有中學生的身份,純粹是這樣。」

所謂的時代英雄、那些「Joshua Wong is ready to die for Hong Kong」的外媒新聞標題,只是荷里活式的驚天動地吧。「2012 年暑假,當國教入了主流後,就多了公眾輿論,然後很多政治人物想約你交流 ,就見到甚麼是成王敗寇人情冷暖;上年約你,又不見你理我? 世界是這樣,都沒有辦法。說得好聽,是等著看你做出成績;難聽點,不就是有人關注,他們才關心。」

他直言,8 年來,不時被罵是政棍。「一定有不開心,每隔兩三年都會給人『屌』一轉,但不需要把人家的批評和讚賞看得太重。」他說更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在訪問中,他談得更多是團隊的力量。

一隻手掌拍不響,他很明白 it takes two to tango 。「2012 年給我的經驗,是無論你如何受到公眾吹捧,也能夠不讓這種知名度沖昏頭腦,以至 14 年雨傘、16 年奇蹟勝選 (立法會),到後來在國際線做出少許成績,都能夠意識到如何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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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跟周庭識於微時,相互間存在信任。Photo credit:The Times

現代舞台

你以為他很享受那種鎂光燈下的政治生活日常?他用「異化」來形容那狀態:「這個年紀的大學生是不會拿著酒杯搖幌著,或者出席晚餐會時,有人會突然拿隻叉敲個杯,然後 expect 你說些發人深省的話;但不得不承認,想進入國際傳媒輿論圈,就一定要經過這些,最重要是如何處之泰然。」成人的世界都給他看透,知道自己的角色、崗位,做到要做的事,才是一件事。

「2012 年何以會關注學民思潮?關注我? 是因為年輕人有勇氣挑戰既有體制,然後就投射那種期望;過去 4、5 年國際線都是這種邏輯。對於西方高等白人來說,我只不過是另一個馬拉拉 ( 巴基斯坦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Malala Yousafzai )、Greta (瑞典環保少女通貝里 Greta Thunberg ) ,雖然大家所做的截然不同,但他們就是找些 celebrities (知名人士) 來吹捧、消費,他們有一套範式,我覺得跟我的生活有很大落差。」

然後他說起,2019 年 9 月前往德國前,因涉「違反保釋條件」在機場被捕,到警署「臭格」羈留 24 小時,釋放後搭 12 小時飛機,落機不夠 1 小時,出席德國外交部酒會,「你會覺得由你屈在臭格 24 小時不知做甚麼,到與德國外長會面,原來所有事都在 24 小時内發生,是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更不要說那次是德國出版商邀請我,還給我商務客位機票。」

若問他是否很喜歡這種生活他坦言「未必」,但幫到件事比較重要。不敢說對黃之鋒而言,這是否「重於泰山」,但他深明所做的都是為了 get things done。「西方國家要 pick一個 icon (代表人物)去說明民主退潮、民粹興起,機緣巧合我成為那個 icon;那如何能夠發揮更多,才是重要的。大家對我的了解是來自傳媒訪問,而那些訪問一定是塑造大衛對抗歌利亞的 narrative (敍述);或者是看 Netflix ( Joshua: Teenager vs. Superpower )、看我本書 (Unfree Speech),但要知道那些一定不是全貌。」

命運派對

在訪問中,他否定自己那少年英雄形象,也否認對所有議題的熟悉,提的是所屬的香港眾志,推崇的是其他人的名字 — — 敖卓軒 (常委)、羅冠聰 (常委)、林朗彥 (主席)、周庭 (成員)。「眾志 (團隊) 是把碟菜煮出來的廚師,我只是捧碟菜出來,要recognise 和 credit (鳴謝) 我的幕僚。」他形容,政治圈跟娛樂圈,在這方面有點類同。

「投入政治工作,除了幕前,更重要是幕後團隊。大家覺得我上年9月在(美國) 國會聽證說得好,難道那篇 speech (演說) 是我寫嗎?當然不是。背後有 Jeffrey (敖卓軒),他是眾志駐華盛頓 core member (核心成員),是他幫手寫的。國會聽證前一晚,在酒店房內,除了我,還有羅冠聰、Jeffrey 和梁繼平,他們一齊『度』我在聽證會的發言,順便執我的pronunciation (發音),全部都讀錯。兩個 PhD 學生加一個 Yale master (耶魯大學碩士生),來幫一個 OU degree (公開大學學位) 都未攞到的『死?仔』去 deliver 個message。」

他想起了2013年。當年《號外》總編輯張鐵志邀請他、周庭和林朗彥拍攝封面故事,形容他們為現實理想主義者。「我覺得幾貼切。香港政治圈內,比眾志更理想主義都有,但如何deliver message (傳遞信息),然後 make progress (帶來進展),在政治工作上,是很重要的。」說得準確一點,是今天的政治生態已轉變,用他的話,以往看重政治人物的論說,但來到2020年,行動最實際,做到出來才是一件事。

當有部分人,對黃之鋒的印象還停留在那 15 歲的少年模樣,他會說:「Well 我都 23 啦」。實情是他監也坐了兩次,所屬的香港眾志,在過去 4 年,面對多番打壓,創黨主席羅冠聰成為立法會議員後喪失議席,後來周庭參選被 DQ (取消資格)、補選勝出的區諾軒又失議席,黃之鋒參選區議會亦被 DQ。「甚麼風浪也遇過,但各種政治打壓是會令團隊磨練更堅韌,不會有那種過於安逸的狀態。這種韌性很重要,跟過去的學生運動有所不同,自問整個團隊過去4年是交足功課。」

寫進歷史書的現實理想主義者 黃之鋒下半場的角色

2013年《號外》

逆流之歌

不確定他這種自謙自省,跟 2019 年那場浩大的社會運動可有直接關係;可是,只要一對比,都輕如鴻毛吧。

「我要承受的代價,比很多人都少。坐監日數最短,但國際關注最高,也是本地關注最高。我獲得的關注和支持,從來都不成正比。2019 年,我被警察拘捕,警察都相當客氣,必需要說的是, 如果我不是黃之鋒,他們『睬我都嘥氣』,所以何以我說一個團隊的付出是更重要。」

「現在我被告的是組織煽動參與未經批准集結,連非法集結也不是,就算罪成,判監的刑期也不能多過 1 年;對比 (抗爭者) 那些傷人、火魔,不知要坐 5 年、10 年又 10 年,我還有甚麼可以怨?他們行動上比我激烈,承受比我多的,也多的是,其實我無資格說甚麼。」

「如果我不能夠改變這個不對等關係,或者不能夠改變警察拘捕我,但我相對比較安全的情況,我就要透過這個身位,讓大家的付出有更多價值。」

芸芸政治人物中,黃之鋒最尊重李柱銘,說 2015 年不是獲得他邀請與戴耀廷一起出席華盛頓交流會,香港眾志在開拓國際線不會如此得心應手。更重要是:「他讓我們這一代知道,讓香港走得更遠是一件事。」

在香港歷史上,黃之鋒是一個人物。
但在香港,黃之鋒只是一點,他大概是不介意自己只是一點。
在 2019 年,那場天搖地動的社會運動,沒有誰比誰更重要,誰都是一點。
然而,點可以連成線。
這場運動只演了上半場,下半場,還看香港人,還看我們。

寫進歷史書的現實理想主義者 黃之鋒下半場的角色

他自嘲自己將寫進歷史教科書,但與反送中的無名抗爭者相比,總是百般滋味。(photo by F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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