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家成

鄒家成拭淚 :接受苦難、擇善固執、繼續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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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十一時,鄒家成跟其他初選參選人一樣,接過警方國安組電話,叫他兩日後下午到警署報到。坊間猜測屆時將會落案起訴各被捕人「顛覆國家政權罪」,並即時還押。

「假如人生只剩兩天自由,你會做甚麼?」

鄒家成揉揉雙眼,長嘆幾聲「好攰呀」:他跟團隊及朋友交底「後事」、將重要聯絡交給信任的人、準備好想探訪的朋友的名字,再跑去紋身,還跟媽媽吃了一餐飯。

鄒家成是九七生的一代,生於主權移交前夕的香港,年僅二十四歲已飽歷磨練:

2019年他從區議會選舉中落敗,開始踏從政壇。後來參與民主派初選,在新東地區出線,亦因參加初選,今年(2021年)初被警方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拘捕;到警署報到時,再被加控一條暴動罪;他也是「十二港人關注組」成員,協助十二港人家屬。

不足兩年便受盡了風霜,他開始學習佛理,抓住慈悲心面對苦難,繼續走從政路。訪問時他一臉從容,不時放聲大笑,他說,不必想付出是否值得,只望以佛理中的「無分別心」幫助別人。

「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記者廖俊升報道】

愛別離苦 從少學會獨立

記者約他訪問時,還未有提早報到一事,我們一早已相約於二月二十七日。接過警方電話,突然只剩一天自由時間,他仍選擇如約受訪。

訪問約在他的工廈單位辦公室,那裡有兩張打坐氈,之間放著一個棋盤,旁邊有一尊佛像。我跟鄒家成上到去,他先抽一口煙,再向佛上香,然後泡一壺茶招呼我,他動作輕鬆,看見他一點也不焦急。

鄒家成問我想訪問什麼內容,我口氣有點大:「談你整個人生!」他露出笑顏,打趣道:「是不是打算在我出事之後刊登?」我倆一同大笑,然後他毫無保留的,把小時候到還押前一刻的自己交給記者。

鄒家成在葵青長大,生於基層家庭,父親在他中三時離世,媽媽獨力照顧他和四位姐姐,早年更要照顧患有長期病患的父親。他說,媽媽是典型慈母,想子女在金蛋中成長,同樣亦期盼望子成龍。姐姐沒有讀上大學,媽媽期望他可以成為家中第一位大學生;他不負母親所望,考上了大學護理系,母親盼望他畢業找一份穩定工作,早日成家立室,「她一路等我畢業,然後這個家就會有個新開始,阿媽就不用那麼辛苦。」

從小到大,鄒家成在家都很自由。媽媽除了教他做人道理,便沒有太多管束,一直都是自行顧好學習,所以他很早就學會獨立。姐姐比他年長三至十年,彼此經歷都不同,「我的學生時代經歷雨傘、魚蛋革命,在沒有包袱的時候經歷這些社會運動,對我來說一定有更大影響。」

在期盼安穩的媽媽眼中,鄒家成或是一條「頂心杉」。他中三便跟朋友參加七一遊行,因為自己來自基層,於是他跟隨勞工團體隊伍,希望以行動推動社會改變,繼而改善家庭生活。他看到遊行中不同標語,方知社會有很多不公,「畫面好靚,我是一個受到畫面好靚(感召)的中三同學仔。」

「我覺得人生之中,阿媽一定排第一位,我一定是最錫我阿媽,但跟她相處也要時間磨合。」所需要磨合的,就是尋求安穩與熱衷政治之間的分歧。

鄒家成在Patreon分享過,自小在家暴家庭長大,對爸爸恨之入骨,自父親晚年病重,他才完全放下仇恨。在這個環境下,他作為家中男孩,自然想保護媽媽,對媽媽的愛亦更深。

由父親離開那一刻起,他整個高中學生涯只想著媽媽,因知道媽媽盼他讀大學,於是發奮讀書。豈料中六時爆發雨傘革命,他又忍不住去參與。他天天跑去金鐘自修室,要媽媽幫忙請假;在學校搞罷課,趁早會前潛入學校,掛「我要真普選」直幡。雨傘的落幕,讓他質疑和平手段爭取民主,想法開始轉趨激進。

最後他讀上護理系,媽媽便安心,覺得兒子五年後終於要出頭。但就在他讀大學時,遇到「反送中運動」,他又好端端由病房實習護士,跑去選區議會,後來再參加民主派初選,辭去病房職務一心從政,「護士和政治之間,我一定會揀後者⋯⋯。」鄒家成自小看書容易分心,唯獨政治書籍令調皮的他專注,所以這個選擇也是意料之中。

從政路上,媽媽特別憂心,常常勸他去外國讀書、回去做護士,但他總以沉默作逃避。雖然媽媽見面會囉嗦幾句,但他每次回家,也煲定靚湯守候,這讓他更難面對,每次想到這個位置,他就覺得自己是個不孝子。

「當你離開屋企,就會做一些傷害她的事情。因為增加自己的危險性,等同傷害自己的母親。所以,唉,好多從政的子女都有這個糾結,唔知點樣喺咁動盪嘅社會做一個兒子。」他說。

區選和初選 冀本土派重入議會

鄒家成沒有理會家人的勸告,堅持參與政治,2019年區議會選舉成為他從政第一步。他本著延續抗爭熱度的心態,以素人身份出選大圍區區選。最終他以748票,敗給獲4千多票的民主黨吳定霖。

敗選之後,他用了數個月時間沉澱,期間一路觀察有沒有初選候選人代表激進聲音。最後,他看見新界東選區仍有一個可以出選的位置,遂打算將本土派的聲音,再次帶入選舉討論議程,號召一班在2016年魚蛋中醒覺、但漸漸走向放棄的人。「我覺得這個板塊的香港人對香港民主運動極有價值,我不想他們就此流失。所以想用我的身位,挽留這個不能流失的部份。」他說。

被捕打破家庭隔膜

最後他雖然獲得16,758票,以第五名姿態出線,但政府以抗疫為由「延後」選舉;他更因為參加這場初選,於今年一月六日被警方拘捕,指初選涉犯「顛覆國家政權罪」;及後他在二月十日向警方報到時,再遭加控「暴動罪」,指他參與前年七一佔領立法會行動。

要發生的事終也發生,被捕一事讓鄒家成無法再逃避,跟家人好好面對,反而打破了一直以來的隔膜。媽媽突破了心理關口,開始接受兒子真的有機會坐監,還想到他的牢獄生活:「她的想像空間大了。當時我通宵扣查,媽媽跟家人說了一句:『坐監都幾好,至少可以打籃球』。以往她會逃避,叫你『唔好啦,唔好強出頭,唔好做咁多嘢,乖乖地讀書,去外國讀書啦。』給我很多選擇,但作為年輕人,一早在2019年就已經想過了。」

十二港人事件 墮入情緒低谷

兩地之隔,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十二港人事件是鄒家成從政路的另一階段。去年八月,十二港人被中國警方扣押在深圳,鄒家成開始協助十二港人家屬。

那時開始,鄒家成心理長期受壓抑,聽過每位家人說起兒女的故事,就像刀鋒插進心臟。「去廁所會哭、坐車會哭、洗澡會哭、臨睡前會哭⋯⋯。一想起他們在深圳的情況,我就好難受。陪家屬去做訪問,他們說自己兒子的故事,是極度傷心的事。」

團隊成員區倬僖說,鄒家成為人感性易哭,常對身邊的事有強烈感覺,對身邊的人十分著緊,例如想起十二港人的事,或想起某位獄中戰友和母親,多次在街上哭泣,「有一次在街上商討選舉策略,說起一些(受難的)戰友,然後他又哭了出來。有時莫名其妙又會看見他哭。最近少咗,對上一次是十二港人⋯⋯,呀唔係,之後都有喊過。」

協助十二港人家屬讓他疲倦不堪。他要不斷設法令關注度升溫,當思考下一步行動時,又要先想好敵人的回應,預先想第二、第三和第四步棋該怎麼走。他慢慢習慣了身處於悲傷和無力的氛圍。

直至去年十月廿五日,他協辦一場「國際連動聲援十二港人」網上集會,辛苦過後情緒一下子爆發,那是他的人生低點。「一方面協助十二港人本身,另一方面協助家屬。協助家屬就是要處理心理問題,去提升大家的心理質素,亦都不知不覺間幫助到自己。兩者加起來是非常疲勞,所以十月廿五日之後有很大的變化。」

學習佛理重拾力量

頹了兩個星期,直至看見一本經書才得救贖。這是朋友在初選時送他的金剛經,他一直未有揭開,直至跌入人生低點,心頭突然有一股衝動翻開經書,一看便使他重新站起來。「所以對於很多人來說,宗教『很癡線』,當你低點時接觸到它,它會令你站起來,給你力量。」

對他來說,佛是智慧、慈悲和力量,支撐他整個人。他現在常看經書,希望掌握佛陀的智慧,學習慈悲心,如何像佛陀般救濟眾生;透過佛理,去理解苦難、接受苦難。「欲知過去因,今生受者是,就是教我們如何面對苦難。下一句是欲知未來果,今生作者是。我們要改變未來,就要在這一刻做些事,擇善固執、繼續修行。就算在很差的環境,在監獄裡,都要掌握更多知識,出來就是新的自己。」

「之鋒還押那天,我去送他囚車,十二港人事件我跟他有緊密合作。那日我的情緒好差,直頭唔知做緊乜鳩,係咁食煙。我身邊的朋友、團隊成員逐個離開,但情緒低落是必然發生,問題是我們怎樣去面對這情緒。而每一次情緒低落,是因為朋友的苦難,也因為我們有慈悲心。」他說,情緒起伏必然會過去,每次經歷苦難,人也會更加強大,因此要學懂抓緊慈悲心,繼續走這條路。

這個想法使他安靜渡過在警署羈留室兩個長夜,就算兩天後有機會還押,他也淡然面對。他說,被捕之後自己變得堅定,內心更是平靜,腦海出現很多計劃,「想把握時間學習更加多知識,去面對牢獄之苦,然後入到去再想吧。」

放下執念

辦公室牆上貼滿鄒家成跟朋友和團隊成員的即拍即有照片,每張相也盡是笑顏,有些拍得鬼馬。他主動跟我介紹照片中的好友,這個正面對審訊,那個已經身陷牢獄。訪問時,跟他說起成員怎樣形容他,「他說你常常哭」,他便大笑得身體扭動。我問:「你們應該很老友吧?」他答:「對呀。」對話便結束,他繼續看著那些照片,他眼中看到的,是他們經歷的一切。

佛說「放捨」,放下執念是種修行,鄒家成坦言「心無所住」是畢生的功課,他仍放不下家人、放不下戰友,放不下十二港人,在他肩上的重擔還是千斤重。

他認為放下並非解作逃避,只有面對才會真正釋懷。當他收到警方電話說要提早報到時,趁尚餘兩日自由時間,他選擇好好面對,跟朋友見面交底「後事」,跟母親吃了一餐飯,再去把六字大明咒紋在手上,見經如見佛。就算是即時還押,也無甚牽掛。區倬僖不時跟鄒家成一起打坐、談佛理,他覺得鄒家成已經有種覺悟:「之前他被捕,我也沒有特別擔心。因為我知道他在裡面(羈留室),也會很淡然。或者是……,要你承受的時候,就總要面對。」

It’s my choice, I’m not the chosen one。

國安法在去年七月一日正式生效,他早在參加初選時,已想過自己會成為政權打壓對象。「好多朋友說我不太懂愛錫自己,或者不懂照顧自己。」六月三十日那場選舉論壇,鄒家成堅持說本土、香港民族理念,踏著多條國安「紅線」。論壇之後,鄒家成哭成淚人,因感覺一切回不了頭。

在他身旁的區倬僖沒有特別安慰他,因鄒家成選擇了走這條艱險路,而他能承擔起責任。「大家都曾跟他說:『始終參選那個是你,拋頭露面那個是你,如果你去到某一刻覺得頂唔順,承受唔起,要quit大家都唔會有咩講,大家都ok、明白諒解。』」

鄒家成斷言:「我覺得自己不是『被選中的一個』,所有都是我選擇的,it’s my choice, I’m not the chosen one。」

國安法立法之後四日,競選團隊停止運作,大家都不知如何繼續走下去。迷失之際,鄒家成去看電影《幻愛》,在戲院的靜默空間,他細心想想前路。看完電影,他便馬上打電話給團隊,決定重整旗鼓繼續參選。

他說,整件事跟看《幻愛》很「九唔搭八」,但一切就是順其自然,想法就會湧上心頭。他擔心連參選人也放棄的話,整個公民社會將會面對一沉百踏;十二港人事件後,他大可以不理,但又是很自然去幫手。「這些年來,我沒有特別多心理關口要跨過,放棄做護士,或是繼續參選,都是好自然發生。」

「一月六日搜捕後,我可以選擇不做任何事,不說任何話,然後令政權覺得你知錯;或者透過不發聲而表忠,減低未來一些苦難,例如入獄年期可能會縮減。但我都沒有這樣選擇。」他說。

值得嗎?

「我經常提醒自己一句說話:『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他沒去想一切是否值得,只將從政遇上的挑戰和苦痛,視為一種修行,修練「布施心」,希望以「無分別心」幫助別人,不要計較付出和回報。

像區倬僖那樣形容,每當鄒家成有一個目標,便會一心去奉獻。此刻面對的代價可能很大,但鄒家成依然堅信,欲知未來果,今生作者是,只要香港人不放棄,他日便會看見成果,「就算星期日要還押,加上暴動罪,我應該十年或以上都不能出來,但我還是相信這個想法。」

訪問後他帶我到天台,跟他拍了幾幅照片,「之前的訪問都是在這裡拍的」,他年僅二十四歲已受訪無數。期間寒喧幾句,他說到很多記者訪問他之後會替他擔心,「寫完之後問我,說這些話會不會出事。但我覺得不用擔心,我說了什麼話,該是由我負責的。」

五分鐘便拍完照,我們乘升降機離開,他返回辦公室,我到地面,離去前我們最後一句是「保重」。

鄒家成跟家人吃了頓飯,欣賞過《狂舞派3》之後,二月二十八日(星期日)跟朋友逐一擁抱,抹乾眼淚安然進入警署。他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三月一日早上十一時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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