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亦步亦趨 牆外的人無人能保證 梁凱晴留言:無理由見到香港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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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法『殺到嚟』,說句不喜歡的話,都可以來拘捕我。」聽著梁凱晴的訪問錄音,來到了這段,不期然在想4月29日的深夜,她寫【我哋都係死剩種】帖文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不要因為打壓便自我噤聲,他們覺得這樣會令到你驚,就會更加打壓你,不會讓你喘息。就如新疆、西藏不斷受打壓,但根本無法反抗,我不想香港變成這樣,希望在僅餘的自由空間,再做多一點,否則連那空間也沒有了,就會更加受打壓。」她因為參加去年的六四紀念晚會,被控「明知而參與一個未經批准集結罪」。六四集會案今日判刑,梁凱晴被判4個月;黃之鋒被判10個月。

實在,難以言喻的荒誕。

梁凱晴珍惜香港僅餘自由
觀塘月華區區議員梁凱晴因為參加去年六四紀念晚會,正還柙候判。(Lewis Wong攝)

我只是覺得「要做啲嘢」

梁凱晴是現任觀塘月華區區議員,參選前是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核數師 (auditor),當時畢業才兩年,還在考牌,最後一卷。2003年,父母帶著她參加七一遊行,雨傘運動期間曾參與罷課、遊行,但從未參與學生組織。

參選前,她是個政治素人。「之前是上班下班回家,個性比較內向、好靜,日常娛樂就是聽歌、看書、看電影,生活好單調。」當選後,她辭去會計師行的工作:「家人、朋友都勸說不要放棄專業,不要辭職,根本不知道4年後會怎樣,起碼要保住份工。」她卻認為,有時候,有些關口,總得取捨。

「這場(反送中)運動中,很多人都有取捨,份工呀,甚至是(個人)前途。」況且她是民選議員,街坊的選票就盛載了期望:「我覺得想要做點甚麼,一定要作個決定。」嬌小的她,舉止温文,但從語調,從眼神,都能感受到她有份信念。很堅定的。

「612」大概是她人生第一個拐點。當日她正放「進修假」(study leave),在為考牌試努力中,早上醒來還在糾結是否要去金鐘參與「三罷」。不過,她還是決定去。「一大清早(金鐘)夏慤道已站滿人,在運送物資呀,以前覺得香港人唯利是圖,為了錢,每天營營役役,但那天覺得我們很團結。」

下午3時多,她和同伴身處中信大廈停車場:「那是不反對示威區 (獲不反對通知書的示威範圍),(警方)突然放催涙彈,一時間情況混亂,好擔心人踩人。」沒有應對經驗,又缺乏物資,大家卻互相照應:「沿途有年輕女孩崩潰地哭著問:『為甚麼這樣對待我們』,又有男孩說要殺出去。」那情那景,深印腦海,無法忘記:「之後一直在想,對比他們,自己是成年人,可以做點甚麼?」她說最初只想到派單張,無想過參選。

只是6月下旬,區議會選舉在即,觀塘有人網上召集:「問誰想出一分力,就去了開會。」都不是甚麼政黨組織,只是一班觀塘街坊,幾十人聚在一起:「說觀塘很紅 (親中),很多『白區』(由建制派自動當選的選區)無人填,問誰可以幫手(參)選。」梁凱晴舉手:「印象中,開會後還要上班,中途有同事來電談公事,我告訴他在開會,答應了參選區議會,感覺很不真實的。」

也許,是時局在推著大家向前走。「由612到答應(參)選,過程很短,沒有經過太多思考的決定。」未有跟家人商量,還在考執業試:「我只是覺得『要做啲嘢』 (做點事)。」

她自覺是成年人,要為香港做點事,就跑去參選。(梁凱晴facebook)

素人參選的小願景

從無地區經驗,距離選舉只得4個月,由零開始,見步行步。「自己算出(曝光)得早,開了facebook專頁,加上女仔從政迴響向來較大,做了些訪問。」當時媒體以「港版綾瀨遙(日本人氣女演員)」形容她:「有聲音總是好事,比無人識好。」

在選區亮相後,已是七一遊行。「有人提醒這區要專注地區 (事務),不要放入政治議題,選民會不喜歡。」一天晚上,她正正在擺街站時受襲。「只知有人用硬物『亨』我個頭,好暈,在醫院留了一晚。」媽媽心痛又擔心,還想叫爸爸陪她擺街站:「但她說如果(參選)是對社會好,她和爸爸都會支持的。」

來到選戰焦點,談民生,還是談政治,梁凱晴和競選團隊看法一致:「政治和民生無可能分開,政府施政不理想,就會影響民生,環環相扣。」她更想改變的是,建制派議員有如「社區褓姆」的積習:「區議員就是要派糉,有著數便是好人,但區議會是個諮詢架構,希望街坊明白。」結果,街坊以選票支持她建議的改變。

當選後,她提出智慧燈柱的監控問題,也曾聯同東九龍社區關注組就「觀塘海濱音樂噴泉」申請司法覆核:「民主派也不是想(施政)停擺,我只是覺得(建噴泉)『嘥錢』(耗資了5千萬元公帑);觀塘有好多老人家,那些錢是否可以用於聯合醫院的擴建,或者增建地區診所呢?」  

在近日大幅修改選舉制度下,區議會將不只還原基本步,甚至後退幾步。她這一問,在今天看來,難免有點怪誕與荒謬。

擺街站、派送小禮物,還是會做的,但素人參選區議會,更希望在地區事務多出一分力。(梁凱晴facebook)

 「小心拉埋妳」

梁凱晴與黃之鋒結緣,是當選區議員後的事,後來在立法會民主派初選,一直有指她是黃之鋒的「Plan B」。「那次是黃之鋒直接私訊我,都有點錯愕。他想在東九龍做點地區工作,知道大家都缺口罩,眾志(已解散)訂到大批,可以免費派,當然好啦。」當時觀塘面對智慧燈柱的監控,也是她和黃之鋒團隊首個商談的議題。

黃之鋒出戰九龍東初選,梁凱晴站台支持:「民主派上屆(立法會)因為門戶之見,不夠票,鷸蚌相爭,(民建聯)漁人得利,今屆不應該再分派別。」她說出力是偏向為大局著想。「試過有街坊說:『小心點呀,不要近黃之鋒太多,小心連妳都拉(拘捕)。』他們都是出於關心才這樣說,但不應該驚。」

《國安法》通過後,香港走過段段驚濤駭浪,香港眾志解散,黃之鋒身陷囹圄。才比他稍為年長的梁凱晴,突然像個老人般:「眾志都是一班後生仔女,派口罩又罰款,黃之鋒本來可以像一般大學生,4年過得開開心心,然後找份工,但涉及幾單案件(現正服刑);只是愈是打壓,愈要做多一點。」 

他們就不同的議題,包括明日大嶼、十二港人案、以至國安法,都曾有發聲。「無辦法有這麼多顧忌,實情只要中共不喜歡的,都會打壓;或者擺街站,也會說成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要拉要鎖,以後沒有區議員擺街站,也想像不到會是怎樣的景況。」

去年立法會初選,黃之鋒出選九龍東,梁凱晴在旁支持。(梁凱晴facebook)

怎樣說,梁凱晴也不過廿來歲,擺街站受襲還可以提醒自己貼牆站、多留神,但國安法亦步亦趨,心情難免忐忑。「通常會多睡覺(紓壓),或者找朋友傾偈,大家分享觀點,也幫自己想得更全面。」

她都會跟父母聊天:「爸爸認為中央(施政)必定愈收愈緊,內地有親戚見到我名字上《人民日報》會叫:『死喇!』,也有親戚見到我上城市論壇,覺得為家人爭光。」

先莫論香港社會這個大議題,單就月華區的地區事務,梁凱晴亦每天迎難而上。日常營運如辦事處,也因為租金昂貴,只能租細小單位放物資,平日以流動辦事處服務街坊:「大熱天時,一早擺街站,議助還要辛苦推車,真是救命啊。」區議會事務更是舉步維艱:「開會不可以傾警暴;(觀塘)音樂噴泉政府勝訴,沒甚麼可以做;食環署又不會全聽意見,處事守舊,過程緩慢,無力感都重的。」

然而,她還是相信每條路都可以通往不同地方:「就像香港(反送中),由最初遊行,到後來個個戴gear(裝備),不斷演變,都是逼出來的。」堅持才會見到希望:「議助都沒說過要『劈炮』,因為覺得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梁凱晴自言,由沉悶的核數工作,由寡言的個性,到今天經常對著鏡頭、經常「嗌咪」:「都是自己的突破,好像發了場夢般。」

她從無想過離開香港:「一直在香港生活,這裏就是根,無理由見到她變差了,就說要走;在這裏生活,就有責任令她變得更好。」她對所屬的月華區,小如白鴿的問題,也想好好處理。

她就「明知而參與一個未經批准集結罪」入獄四個月。

後記

採訪早前已完成,一直想補充梁凱晴地區工作後的變化。立法會初選後,風起雲湧,她忙於月華區內大小事務,隨後黃之鋒被捕,繼而47名民主派因立法會初選被捕。她亦在4月30日上庭後,不獲保釋即時還柙。

重聽訪問錄音,她有幾句話,說來輕輕,實在重中之重:「連我都上到 YouTube channel,都值得的,可以讓更多人知道政府(施政)的差,歷史是會一直傳下去,告訴大家,很多人都是為了件事,而不只是為了自己。」

「這條路雖然迂迴曲折,希望還是有機會的。」

年輕人從政,路途迂迴曲折,在梁凱晴看來,那還是有意義的事,也不是全為著自己而做。(Lewis Wong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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