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當初沒有繼續絕食學民承接了光環卻未正視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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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民十年 思潮作動  】學民思潮十週年專題報道

「也許最後的時刻到了,我沒有留下遺囑,只留下筆,給我的母親。我並不是英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

2012年8月30日凌晨,中五修讀中國文學的黃莉莉坐在書桌前寫下學民思潮的第一份絕食宣言。宣言開首的時候用了北島《宣告——給遇羅克烈士》的節錄。最後一刻到了,她趕起了這份絕食宣言就去休息準備一日的佔領行動。

他們成功衝進了廣場, 黃莉莉連同凱撒、林朗彥發動絕食。三人舉起手打一個大交叉的照片成為了歷史圖片。雖然站在兩個身形高挑的男孩中間,但也蓋不住莉莉的氣勢,眼神表達著明確且堅定的訊息「為了思想自由,情感自由,為了下一代,為了香港的明天,我們自願絕食,堅決不已。」

中學時代的非凡的歲月,黃莉莉如今回想起來,少了一種緊張,添了一份輕鬆。「當時沒有想太多,決定就去做,我好記得絕食之前,和之鋒去好像是食了一餐西餐, 抱著一個心態就是絕食之前要食餐飽飯先!」

這些年來,曾經離開過政治圈子、又協助過其他政治組織助選、到加入當時熟悉但已解散的香港眾志,政治上的歷練多了許多許多,但她說她的起點始終是學民思潮,回憶當中的甜酸苦辣,「學民也是我一路走來的初心。」

受反高鐵啟蒙關心政治
代表學民城壇質問官員

這段回憶,從莉莉為何加入學民思說起。高中之後,她受通識科教育影響,學習批判性思考為何事,也認識了名為「青年參與社會運動」的課題,受到80後反高鐵運動等事件的啟蒙,她身體力行參與六四集會。她無意網上看到學民思潮招攬義工的宣傳貼文,沒有多想就填寫加入了。

六月中,她第一次參與學民思潮的會議,林朗彥、黎汶洛、張秀賢等人在會議上雄辯滔滔,向大家介紹學民思潮。席上有剛加入的周庭和莉莉等二十至三十個學民思潮的新臉孔,但新來的人未熟悉組織的運作,大多都默不作聲,打量著周圍的同輩。 

會議上談遊行路線、集合時間地點等基本資訊,也有討論「完了之後會否想繼續走去中聯辦」等問題。「那時候覺得很新鮮,因為從來沒有遊行過」。那年的七月一日,黃莉莉參與了人生中第一次遊行,記憶已經很模糊,只記得那時參與遊行的人不少,要花不少時間和力氣才可以擠出維園。

半個月過去,國民教育這個議題開始受到社會關注。黃莉莉在七月一個城市論壇中,代表學民思潮向嘉賓提問。

「其次我們學民思潮就著這一直想和局長有一個會面,有一個公平公正的會面,但局長以不同的理由拒絕,例如電話收得很差cut線,老師不接受傳媒的拍攝,到底這一科有什麼不可以讓傳媒或者公眾知道呢?⋯⋯我希望台上的嘉賓可以準確回答我們,不要含糊回答我們!」

城市論壇的發言

短短四十五秒,她手持講稿,振振有詞,台上的學民思潮的代表黃之鋒在莉莉發言完之後舉起拳頭歡呼。現在回想起來,莉莉指在那個階段,她都是一個傾向較「內部」的成員,只是流於配合組織行動的層面。

佔領?絕食?
誰來承擔行動背後的責任?

後來,學民思潮舉行「729反洗腦大遊行」,大會宣布有最少9萬人參與。莉莉憶述,自己從那時才漸漸投入組織事務,亦會積極提出行動方案。其中一個方案就是佔領和絕食的方案。當時學民思潮會上氣氛總是很嘈吵,熱血的年輕人紛紛在會上道出想法,避免不了總會會有分歧。「會上都會討論關於行動的激進程,有些人覺得用絕食已經是一個很激進的行為,甚至遊行之後的後續都算是一種激進行為,現在絕食說出來當然不是一回事。」

當時學民思潮也有以其他組織發起遊行,以及警方對於這些公眾活動的態度和採取的行動作為參考。2012年六月十日,內地民運維權人士李旺陽突然離奇死亡,有逾三十個團體發起遊行,要求北京當局查明真相,在該此遊行中有衝突發生,警方五度施放胡椒噴霧。

「我們當時恍然大悟,原來警方的武力會達至這個程度。我們作為學生都有責任都去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因為有些成員只是中二、中三。如果去佔領警方開了胡椒噴霧,責任又該由誰承擔?雖未會考慮法律風險,但會考慮安全問題。」

莉莉說,當時有佔領和絕食方案,是因為學民思潮就反國教的議題已經做了不少行動,開始進入以個「好似做什麼都沒有用」的階段,所以才希望行動可以有所突破。 回看當年內部有關的討論和表決,增添了不少組織經驗的她坦言,其實是一宗「民主暴力事件」。她忘記了很多投票機制箇中的細節,例如通過門檻等,卻深刻記住了絕食的方案的兩次表決。首次表決,方案不獲通過。

「當時好像只是舉手投票,所以分到有些投棄權票的游離派。支持絕食的人經過一輪游說之後,就很暴力要求投多一次票。」最後,第二次的表決結果是通過了。 莉莉、林朗彥和凱撒都是自薦出選絕食的人選。「另外都有一個考慮,主想選擇滿18歲的人,雖然大家都是學生身分,但是如果是成人都會多一層意義,因為未成年牽涉的事情會比較多,也是一種保護。」

仍後悔提早結束絕食
「其實我還撐得住」

佔領行動比她想像中順利。八月三十日下午四時,學民思潮佔領政府東翼前地──並命名這塊地方為「公民廣場」,紮營留守。莉莉在傳媒的鏡頭前讀出絕食宣言。她在絕食後的文章寫到,當時自己的心情十分混亂,「刻意用力緊握麥克風,把一切掩飾,裝出一副振振有辭的樣子」。她知道,絕食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宣布絕食後,她致電回家「你有有看電視嗎?」,家人說沒有,她後來回答了一句「我絕食了」。

她對絕食的感覺仍然記憶猶新。「那時,因心中有信念,其實真的不會覺得肚餓。絕食開始的時候,還可以走來走去,時間久了之後去到就會不斷地睡覺,什麼都不想做,不斷睡覺。他們就說我血糖很低,需要打葡萄糖或是飲葡萄糖的時候,但我還是不覺得肚餓。」現在她笑言,不得不佩服當年的自己,現在只是想像一下三餐不吃,餓感便會來襲。

佔領行動進行期間。學民思潮的成員們都各有職責,有些人在物資,有些人台上溝通,有人擔任糾察的角色,大家都忙過不停。「其實沒有辦法二十多人坐下來好好開會,只有和身邊的家長組和教師組去商量,所以在廣場溝通是一件很快的事情。 」

最後,絕食兩天後,莉莉的血糖指數見新低,雙手都已經顫抖起來,絕食必須停止。她心中帶著無限的愧疚,只是不斷責怪自己,不斷想群眾致歉。至今莉莉心中還有一個遺憾,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完成三天的絕食,甚至堅持到更長的時間的時間,她說:「到現在我都覺得那時候自己還撐得住」。

佔領後內部有離心
國教後沒有好好跟進「染紅教育」

同年九月八日,政府宣布包括將三年的開展期限取消、開科與否由學校自行決定、檢討課程指引及承諾在五年任期內不會再推動國教科獨立成科。九月九日凌晨,學民思潮宣布結束佔領行動。莉莉說,佔領結束後,學民思潮那主要推動在校內關注國民教育的關注組,甚至有邀請不同的關注組來開會,交流如何在學校應該應對「紅色教育」的滲透。 

社會對國民教育的議題熱情冷卻,學民思潮也開始尋找其定位。2013年,特區政府展開首輪政改諮詢,學民思潮也開始相繼就政改作出回應,組織內部也出現了明顯的一件分歧。「大家對學民思潮的想像不同,有些人覺得學生就應該關心學生議題,或者有些人本身是關心染紅教育,所以才參與,但現在關注政制,就未必想觸碰那麼多政治東西,參與度低了,或者離開學民。」

莉莉形容有人希望學民繼續關注國教,某程度上也是一種「道德」。「我們掀起了染紅教育令社會關注,我們有責任教育大眾如何跟進議題。她笑言,如今改名為「公民及社會發展科」的通識科豈不是當日的「染紅教育」嗎?「多年後的今日已經正式『擱置』是一種謊言,所以當年其實真的要去跟進議題,預防這種事情的發生。」

反國教後學民思潮沒有好好「承接失敗」

對莉莉來說,對她來說這個階段是她對學民思潮的遺憾之一。「我覺得自己有很多責任沒有負擔。這場運動創造了一個想像、一個希望,但我們沒有承接當中的失敗。」

何謂承接失敗?她說,成員年紀尚輕、經驗不夠,未有能力去思考12萬人上街代表的民意,也沒有好好檢討每個行動的成敗,所以造成社會大眾美化運動帶來的影響,但同時在組織內外不斷聽到有人批評行動的弊病的落差。

太陽花運動給她一個很有趣的啟示。她指,那場運動完結之後,參與的人舉行了一場晚會。雖然她記不清楚晚會舉行的形式,但晚會主軸就是台下的人可以「屌」發動這場運動的核心人員,指出那個人過程中有甚麼問題。「這個是民主社會必定要經過的階段,但是在香港是沒有發生,香港的社會運動就算是成功還是失敗都好,其實承接的就是一個光環,學民思潮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沒有一個好好檢討的過程,就沒有好好正視失敗,談社會運動的「失敗」至今仍彷如禁忌,不會出現在主流的論述之中。 莉莉坦言:「現在談失敗,更難。」

離開政治再回歸初心
學民提醒自己要堅持

時光不能倒流,扭轉不了過去的遺憾,黃莉莉當在2013年就退出了學民思潮,去創造另一個可能性。她與林朗彥等人籌組了一個新的組織「廿一世紀少年」。他們當時不如學民思潮出去擺街站、也不會去討論實際的行動,反而是多了談抽象的想法、釐清政治理念。2014年,為期79天的雨傘運動,莉莉也以個人身分參與,也沒有再重新加入學民思潮。

雨傘運動之後,莉莉毅然離開社運圈子,每天擠交通工具,成為一個「返朝九晚五的OL」。機緣巧合之下,她加入了民協幫忙做選舉事務,她形容當時是在政治理念和手法與自己大相逕庭的地方工作。這種衝擊,卻讓她「覺醒」。

「我很清楚自己不能離開社會運動,原來見識到民主運動的其他板塊就會知道,以前學民的默契是你和其他人是不會有的。」最後黃莉莉加入了現已解散的香港眾志,踏上這條一去無回頭的政治路。

2020年,港區國安法通過,香港眾志解散,民主派人士被取消議員資格,甚至被拘捕,香港的政治低氣壓低處未算低。莉莉從前學民思潮的戰友黃之鋒和周庭等人都已經身陷牢獄,自己也曾經被捕,但她說其實要堅持不是很難。

「2014雨傘和2019年反送中,社會上很多人已經覺醒社會就是高潮,對比現在,很多人覺得香港情況很差,但是回想2012年我參與社運的時候,社會都是沒有人關心,為何現在少人關心我要如此在意呢?當然現在需要負上的刑責可能是高了很多,但對我來說,也是從零開始做,最多或者負一做起,不是完全冇得做。」

對於未來,她坦言沒有辦法計劃,當每天都有機會被捕,唯有見步行步,或者行步見步。訪問結束,她手中拿著要寄給獄中好友袁嘉蔚的信件。

莉莉曾經佔領的時候寫過一片文章過,提到在撰絕食宣言的時候想到詩人北島《回答》中的另外一段詩句。這句詩句在十年後竟然又如此適合。「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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