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進入「慢版六四」的隧道 港大學生會主席郭永皓: 溫和求存喚醒公民 守護真相是基本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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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今年是港區《國安法》通過後首年「六四」,傳來消息警方部署三千警力戒備在維園,維園一帶穿黑衣者違法,網媒早早傳風聲一入維園不論是平民或政治人物,一定「從嚴執法」。無處不在的紅線,燃點燭火悼念也變成一宗罪。如今學生領袖,還面對多一重法律風險,但港大學生會決定如期舉行「洗柱髹橋」的傳統,明言「守護真相是基本底線」。

剛「上莊」一周,港大學生會主席郭永皓(Charles)便著手處理「六四」「洗柱髹橋」的傳統。他一吐斯文,架著淺啡色圓框眼睛。說起話來,有如連珠發炮,但言語明顯謹慎,常言「不便透露」。

生於千禧的郭永皓,經歷過近年社運浪潮,包括2014年「佔中運動」及2016年「魚旦革命」,但他說當時自己年紀尚小,中學時期對事件「沒有深刻感受」。自入大學後,舍堂迎新活動加入時事元素,才啟蒙他關心時政。

2019年反修例運動,他開始留意「政治KOL」的評論,包括《立場新聞》、蕭若元和白兵,盼在資訊洪流下,不會「隨波逐流」。

過去數年,郭永皓因不認同支聯會「建設民主中國」的綱領,從未參與過「六四集會」。他首次接觸「六四」,是從小學常識、初中通識課堂聽聞過事件;高中選修歷史科,才開始深入認識「八九民運」的來龍去脈。

「六四事件」當年,郭永皓尚未出世。他坦言,自己對「六四」的感受不如當年經歷者深刻,但「這些歷史事件,可以讓我們知道︰歷史巨流下,前人曾經為我們所信奉的理念或價值去犧牲,希望香港人可以以史鑑今。」

在港區國安法來臨前,有心人盡他的心意在維園燃點燭光。(關震海攝)

「六四」重演下的學生領袖

回首1989年,數以十萬名北京大學生以「紀念胡耀邦」為由,於天安門聚集,控訴當局腐敗時政。但這場為期逾50天的學生民主運動,最終於6月4日凌晨時份,被武力血腥鎮壓而落幕。

事隔32年後的香港,「愛國者治港」的改造下,各大院校紛紛與打著政治旗幟的學生會「割席」,如主張「捍衛言論自由」、「以血肉抵抗暴政」的中大學生會「朔夜」曾被校方要求退選;今年5月,理大學生會成員在大學對出街站派發「理大圍城」明信片,亦被指「影響校譽」須接受紀律聆訊。昔日,學術界的自由堡壘,如今一言一句,也要思前想後。

郭永皓形容,目前的香港猶如「慢版六四」。「相似的是,大家都是滿腔熱誠,或者抱有希望,想改變這個地方,想令這個地方變得更加好,有民主、有自由,但大家的下場,都是失敗和失望告終。」

「當年六四是天安門學生靜坐,但在高潮之間被鎮壓了,一無所有。但香港是,從Curve(曲線分佈)而言,八九六四是股市Curve,由高峰跌入谷底,但香港民主運動是一個Normal Distribution Curve(正態分佈),橢圓形的高峰慢慢跌。所以反送中運動,我們改變不了甚麼的時候,慢慢熱情就會減退。」

港大學生會主席郭永皓

它在「殺」真相 我們在守護真相

今年是《國安法》後首年「六四」,學生領袖的肩膀上,比往年承受多一重紅線壓力。縱然「行禮如儀」,只是溫和行動,延續傳統以悼念死難者,在「六四」禁忌上踩踏,已如在紅色鋼索上游走。

「洗柱髹橋」是指洗涮「國殤之柱」和重漆「太古橋」。「國殤之柱」由丹麥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製造,柱上刻有多個身軀扭曲、面容痛苦的人,象徵「六四」被鎮壓的死難者。至於重漆「太古橋」的傳統,則是「六四事件」發生後,有港大宿生在太古橋上,用白色油漆在一幅黑布上書寫「冷血屠城,烈士英魂不朽,誓殲豺狼,民主星火不滅」的輓聯,自此港大學生會每年率領師生重漆標語,以悼念六四亡魂。

郭永皓認為,延續「洗柱髹橋」傳統,本身並不違反《國安法》,但承認如今紅線是無法觸摸。不過,「守護歷史真相,是應有之舉」,「始終我們有自己底線」,因此不會感到恐懼。

1989年10月英方自揭底牌跟新華社枱底承諾,民主女神不能有永久的保存地方。2010年八九六四,新的民主女神成為了另一焦點,當年中大拒絕接收。(Birdy Chu 攝影)

「不論是香港或是中國,政權很早以前都是想淡忘真相,甚至乎想篡改真相。我們重觀歷史舊事,已是堅守真相。『守護真相』這個精神或延續,我們不只是應用於六四事件;本土化好似7.21或者8.31,這個真相我們也要守護。」

「姑勿論我們的立場如何,但真係覺得『講真相』、報道真相、守護真相,是一個基本。最近有些失望或不解的是,為何連『守護真相』或『銘記真相』都有風險,不可以做?」郭永皓語帶激動。

然而,作為這個時代的學生領袖,他已有心理準備被校方開除學籍,以至被捕入獄的下場。他預計「六四」當日,最壞結果是有警察或國安人員「冚檔」,但有關對策不便透露。

「一開始《國安法》是打擊一些異見分子、立場不同者,但如今是殺的已是『真相』層面,所謂客觀的真相、事實,這些都不能說。沒想過這樣快就去到這個層面。」郭永皓嘆言。

郭永皓又言,目前他背負著「港大學生會會長」,會盡量「小心行事」,希望保存學生會的命脈,否則學生會所有屬會則無法租場、申請資助等,故不希望有如中大學生被捕的下場。「不過,這些事殺到埋身都無法應對,因為始終這個權或這把刀在他們手上。」

打壓六四先例

「六四」被視為禁忌,已非首天發生。早於1989年4月26日,《人民日報》社論已將北京學生悼念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為「動亂」。史稱「四二六社論」,一石激起千層浪,觸發各省學生到天安門靜坐抗議。

 適逢「九七回歸」敏感政局,悼念「六四」的情緒更為濃厚。1997年6月4日「六四集會」完結後,一眾港大學生決定將「國殤之柱」護送至校園,以作警世。移送期間,多番遭到大學保安及警員阻攔,雙方對峙甚久,最後輾轉成功移至港大黃克競平台上。

「港大學生會有壓力、被噤聲,已經不是近年的事,20年前已經發生。但當時的人不輕易放棄,他們嘗試爭取我們原本擁有的言論自由,得來不易,所以現在我們也不能輕易放棄。」郭永皓說。

「我們要為以前為民主、自由付出幾多及犧牲幾多,去反思自己。如果當時八九民運學生,為自己的地方爭取民主,都付出性命的時候。我們如果有下一次,我們可否付出更多,或者可以犧牲幾多。」

被問及會否擔心「國殤之柱」被校方收回,郭永皓坦言有此顧慮,但這幾天也積極與校方溝通,商討「六四」活動和「國殤之柱」安排。暫時未遭校方反對,也沒有更多消息。

以生存換取空間

昔日八九民運,北京學生的訴求溫和,但因觸及政權勢力,最後落得被血腥鎮壓下場;而新上任港大學生會同樣走溫和路線,敏感的時局下,最後學生會會否落得同樣鎮壓下場?

「如果沒有實力去激進,我們最後的下場都是一樣。」學生會內閣名為「薪隧」,原意是「留一口氣,點一盞燈」,「『溫和』是很明顯知道我們是實力不足,所以我們要創造條件,提升實力。」郭永皓解釋。

「大家對港大學生會的印象和期望,都覺得要像以前一樣,站得較前或激進一些。幾年前政治環境尚好的時候,大家當然可以敢言一些,可以很自由、主動提倡自己立場。但很明顯現時不行,要因時勢改變我們的方向和方針。我覺得這個時勢下,很難做到『硬碰硬』的交鋒。」

港大學生會主席郭永皓認為六四跟今日的香港有不少相似之處,香港就像經歷一個「慢性」的後六四年代。何逸蓓攝

他引用中國作家魯迅短篇小說《藥》的一句:「如果身邊的人未覺醒,貿貿易犧牲,犧牲不能喚醒人⋯⋯革命民智未開時,不是救國良藥。」郭永晧認為「犧牲前,應該盡可以喚醒身邊人」,否則貿貿然激進帶來的犧牲,只會半倍功半。

魯迅《藥》

然而,他認為要喚醒的,是新一代、中小學曾接受「愛國教育」的港大生。他們相對於「反送中」經歷較少,或會遺忘歷史。所以他期望未來學生會,會透過擺街站、派文宣等,從歷史著手,鞏固「香港人」身分認同。

報道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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