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締蘋果】法庭觀察:極權要來了,記者是會吶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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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法忘記《蘋果》被過百警員搜報館時,同事跟我說的一席話:

「網上的報道,三秒可以變missing doucument,一個媒體堅持印刷,你要銷毀他們的報道,是要用火燒。」

話說回來,每次我清晨乘搭的士趕至西九庭外排隊,多數司機都會八掛地問:「點解咁早要去法院?」今次也不例外,未到六時,庭外已有一條逾廿人的人龍,「我無諗過有係咁大件事,又有人關心呢啲。」司機探頭出車窗外看了一看。

警方國安處落案檢控壹傳媒行政總裁張劍虹及《蘋果日報》總編輯羅偉光,以及蘋果日報等三間公司,涉嫌違反《港區國安法》,律政司趕在星期六(19日)早上九時半,急急忙忙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

《蘋果》記者今趟不是來採訪

與平日有別,排在頭位的不是面熟的「旁聽師」,而是在記招、採訪現場有可能曾經碰面的記者行家。

「我發現我哋成組同事都嚟哂。」

「想問你哋係咪蘋果嫁?」

「係呀。」

「傳話落去,一陣我哋最尾會叫張生、羅生加油。」

「好呀,不過可能佢哋聽唔到。」

「聽唔到都要照嗌。」

八時多,我跟著排隊隊伍,依照法庭職員的指示,由法院門外,移師到一樓的大堂公眾旁聽席等候區。來的人幾乎都能互相叫出對方的名字,他們寒暄着自己部門的事,有人是請了半天假來,神情恍惚,「唉,應該十成九,都係保(釋)唔到,好快就會搞掂。」,又有人是放假也專誠早起來支持,「今日原本是休息,但琴晚瞓得唔好,好驚遲到。」

作為記者,「鐵腳、馬眼、神仙肚」,假期上班不是一件新鮮事,只不過今天的他們是由將軍澳工業邨有自己座位的辦公室,搬來了西九裁判法院裏席地而坐。今天的他們,不止是 On duty (值班)這麼簡單,而是 On behalf of the value of Apple Daily(代表著《蘋果日報》的價值)。

除了《蘋果》的員工外,亦有平日的法庭「常客」,一有時間就會來聽審的普通市民,她搖動著手中的扇子,口中唸唸有詞,「本席不相信你哋唔會再干犯國安法相關嘅行為,你哋可以保留八天上訴嘅權利⋯退庭⋯⋯呢段野我聽過不下十次,呢個官唔會畀保釋啦。」

大家沉靜了一會,有一名《蘋果》女記者打破僵局,「我哋一陣同佢哋打招呼時,要做咩手勢,用手指打心心,還是做大手形嘅心心?」她把雙手放在頭上,做出了一個愛心的姿勢。

又一名《蘋果》男記者應話,「定係打開手板,出糧呀喂!」話音未落,大家都笑了。

其後,我們跟住保安的指示,上了兩層電梯,來到了正庭門外的「安全檢查站」,每人在進入正庭前,必須把自己身上的銀包、鎖匙、紙巾等物品統統都拿出來,讓保安檢查一次。背包亦需打開,我的相機電池如同炸彈,保安逐塊逐塊在檢查。

「這是什麼?」

「藍芽耳機。」

「這個呢?」

「相機用的記憶卡。」

「要用咁多張?」

「都係幾張啫,你唔會知道一日要跑幾多單、錄幾耐。」

「腳架,可以入嗎?」女保安似乎對於到底「安檢」要檢查什麼,也不是太掌握,「縮骨傘,腳架都可以入。」一名主管回話。

幾分鐘的檢查後,我只需要扔掉還剩半支的瓶裝水和已飲用完的烏龍茶,一打開「安檢」旁邊的垃圾桶,裏頭有好幾支大瓶裝的寶礦力、咖啡,畢竟大家是清晨守候到現在。

約十時左右,開庭。張劍虹和羅偉光走入被告欄,公眾席的人全體揮手,兩人亦這個方向打招呼,張劍虹舉起大拇指的手勢,羅偉光不停地點頭。

及後,張劍虹的代表大律師陳政龍向總裁決官蘇惠德指出,辯方在早上才收到控方「一大疊文件」,需時閱讀,而陳大律師亦知道控方將會反對兩人的保釋申請,因此,他希望申請將案件押後一小時。

「未坐暖個屎忽,又要休庭了。」一位老人在公眾席上竊竊私語。

休庭,眾人起立,裁判官走後,坐在公眾席的人終於禁不住,有人大叫「成班同事嚟咗!」、「加油呀光仔!」、「張生,頂住呀!」,大家不停地出力揮手,在口罩的遮掩下,強行擠出了一個個難得的笑眼。

一小時後,坐在我旁邊的又轉了一批新人,剛剛坐在後排的,坐前了一排,拿不到正庭票的人,在外面與同事「交收」,今回可以進來了,「我換咗張白飛(正庭票)入嚟」,這樣的人流交替,務求令到更多同事能夠與被告欄的兩人打個手勢,對上一眼。

可預計的「不能保釋」

當控方談及到一些張劍虹為何不獲保釋的原因,公眾席傳來一陣冷笑聲,「連張生自己都笑咗。」礙於《刑事訴訟程序條例》第9P條對報導保釋法律程序的限制,內容不能詳述,可能在未來的法庭會有更多不能訴說的事情。

在控辯雙方完成陳詞後,大家屏息靜氣,在短短四分半鐘,庭上幾乎沒有半點聲響,有《蘋果》員工雙手合十,靜候奇蹟,大部分坐在公眾席的人,目光注視著蘇官,不由自主的把所有希望投放在他的身上。

羅偉光不時向公眾席張望,張劍虹低著頭,身體微曲,雙手握起拳頭,放在大腿上。當蘇官把頭伸向擴音話筒時,大家不期然地坐直,要來的總要來,「不能保釋」這個四個字再次在庭上迴盪。

旁聽席上的記者,對這句說話不陌生,也不驚訝。但同樣的,有人搖頭,有人拭淚。走出冰冷的法院,通州街的囚車出入口已有大批軍裝警戒備,記者是沒有特權的,不少政府官員、警方代表在公開的場合亦多次強調。

頭頂上猛烈高照的太陽,沒有帶來絲毫的溫暖,反倒是像要把人活生生的灼死。當一輛又一輛的囚車迅速地駛出來時,這群持著記者證的人也跟著追車,跑到發祥街的欄杆前揮手,嚷著什麼其實一點也聽不清,只知道,記者也在吶喊。

今天早上,路透社已傳出《蘋果》有機會在數日內被逼停止運作,下午《蘋果》管理層與各部門的員工開會,去信保安局申請許可,希望解凍部份資產以支付員工薪金。若果失敗了,《蘋果》最快周六凌晨起會停止更新網上新聞,出版最後一份《蘋果日報》。

劊子手行刑的刀終要亮起。

本月的20日是蘋果日報創刊26周年,在一段婚姻裏會稱作「銀婚」,在人生中會是最陽光的「青年」階段,有人殷切地期待這個26歲青年的死亡,又有人聲嘶力竭在他的床頭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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