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陳珏明站在大樓門外向支持者宣布將免費最後的《蘋果日報》。梁奕豪攝

忍痛執筆寫下最終章 《蘋果》首席記者:在無大台的時代 我想繼續做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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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蘋果日報》的最後一夜,下著大雨。《蘋果日報》首席記者陳珏明走到大樓外,鼻上頂著一幅起霧的黑框眼鏡,頭髮被大雨弄得濕漉漉的,爬上一輛車的車頂。 向着支持蘋果的群眾大叫: 「我哋稍後預備咗一啲免費嘅蘋果日報,俾到場支持我哋嘅香港市民,趕製需時,我們會盡快和努力!  」

過了午夜,最後一期的《蘋果日報》終於面世。A1頭版由陳珏明撰寫,標題為《港人雨中痛別「我哋撐蘋果」》。 陳珏明為《蘋果日報》寫下最終章後,馬不停蹄地到大樓門前,和資深記者們派報紙答謝市民支持。

當陳珏明談及父親的支持時,不禁哽咽。(陳卓斯攝)

《蘋果日報》劃上句號,但他沒有終結自己的記者生涯。一天後,他便在社交網站開設了自己的專頁「記者陳珏明」,在個人社交平台分享專頁,hashtag了一句 「#我要繼續做記者 」。《蘋果》最後一夜,他受訪時坦言以記者為志業,言談之間仍然有一往無前的傻勁。這股傻勁從何而來?他取笑記者:「你諗多咗啦,都係插支旗,唔好咁快銷聲匿跡,做一世記者講就容易,但係其實我未諗到點做。」

事隔一週,陳珏明也多次被問及有何打算,家人反而沒有追問。陳珏明的父親在電視上看見兒子受訪,發了一條短短的訊息給他。

「爸媽愛你,也默默支持你,正道、正理、正行及合情、合理、合法,撫養天地,無愧於心」。他讀出訊息,抹去掉下的男兒淚。

陳珏明父母給兒子的手機訊息

「有一種很愧疚的感覺,好地地為何要別人為你憂心,但你又知道那個憂心是很實在,常常內心都會糾纏。但我仍然想做記者,就一定要suffer(承受)這些事情。」他的眼眶依舊通紅。

6月23日的晚上,不少讀者前來將軍澳堆填區支持蘋果。(王紀堯攝)

蘋果得恐懼與陰影

《蘋果日報》結束後,陳珏明身邊的同事都有同一症狀。他們靜下來的時候會哭,看同事的專訪也會哭,內心總有不能言語的無奈和悲傷,覺得莫名的憤怒,情緒彷彿找不到出口,被困在無力的肉身之內。 「因為你知道件事不應該這樣發生,但你沒有辦法阻止,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夠坐以待斃。」

6月19日,壹傳媒行政總裁張劍虹、《蘋果日報》總編輯羅偉光及蘋果日報有限公司等三間公司被控違反港區國安法,案件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 陳珏明到場旁聽,法庭聆訊討論公司的凍結以及不准保釋的決定,令他明白到「個遊戲基本上沒法玩下去」。數天內,坊間和公司都流傳不少消息,包括蘋果日報沒有營運資金、警方將會再次進行大搜捕。陳珏明心裏浮現一個感覺:「頂,又要驚多幾日」。

6月23日早上,外界又傳出警方將進入大樓的消息,「我當時身在大樓內都要離開,覺得己沒有辦法繼續。不是想跳船,而是那種氣氛的折磨,根本不可能每天繼續在這裏做嘢。」《蘋果日報》當日宣布將於翌日將出版最後一份報紙,網站亦會於同日凌晨起停止更新。「當我知道是最後一日,就能function到(運作),因為是最後一日,你知道自己一定做到,但你要我寫多兩日,搞唔掂。」

一整天,陳珏明忙著受訪、留意最新消息、寫新聞、和攝記協調拍攝新聞照,仍然有消息傳出警方將會要求「停機」不能再印等,大樓內外一片驚惶,無所適從。「收到好多『風』不斷地傳,你不能完全忽略消息,又沒有辦法用記者的專業去辨識傳聞的真假,因為很多常理不可解釋的事情的確發生了。」

最後,《蘋果日報》最後一期印量一百萬分,順利出版。他當跑的路都跑盡了,身上的重亦終於可卸下。那夜,他很晚才入睡,早上醒來以為要睡過頭了,才驚覺已經不用再守時上班,於是才慢慢起行回公司收拾物品。

社會一切如常、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前往《蘋果日報》大樓的校巴走一樣的路線到將軍澳工業區、入公司要如常拍卡,但他知道今天不用打開電腦,不用採訪,不用再追看新官上場的大新聞、不用再打開電腦在鍵盤上敲打《蘋果日報》翌日的頭條。「好似《蘋果》不存在對大家沒有影響,這個感覺是我做了三十多年人未經歷過。」

「失戀都好,有新一個,就放下舊那一個,總會有方法令你好過,但這次的經歷不會。如果繼續行記者這條路,會繼續勾起陰影的。如果下一個工作的媒體不是建制媒體,一聽到警察上來,其實是很恐懼,但也不知道自己恐懼什麼。」

這個陰影,沒有讓他打消做記者的念頭。知易行難,誰都知道大時代的漩渦中想做記者要披荊斬棘,他先潑了自己幾桶冷水。「做記者基本上是從三線行車,變返做一條單車徑 ,甚至是還要比單車徑更窄的路。」

「三線行車」的幸福年代 孕育記者的美好土壤

陳珏明2003年入行,社科畢業加入《星島日報》做港聞記者,適逢沙士,每月只有六千元薪金。待遇相比其他行業差,但傳媒發展空間大、競爭大、公民社會開始逐漸抬頭,大眾對政府有訴求,遊行示威開始成為香港人的習慣。他回想起來,那個仍然是「三線行車」的幸福年代。

他不是新聞系本科出生,新聞寫作技巧幼嫩,同事將他筆下稿件改頭換面才可刊登,未過試用期就被老闆「照肺」,差點就被逼轉行。兩年後,他轉職到壹週刊。報社要求他自己自己發掘新聞,但他經驗尚淺,內部競爭大,兩年後遭解僱。

 轉折之下,他到《東週刊》、852郵報、《信報》做記者,過程中報道了不少重要的新聞,包括港大八一八事件處長責任系列、升降機安全問題等,屢獲人權新聞獎、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和中大新聞獎等,備受肯定。

時代不斷進步,他受資深傳媒人李慧玲邀請加入《蘋果日報》網上節目《壹錘定音》。這個能力備受肯定的記者竟然遇上了信心的危機。「那時候要學寫片和VO,頭一個月覺得自己好似中年再培訓計畫的學員,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覺得自己好無用。」這些艱難的日子,他都咬緊牙關適應過來。

港人雨中痛別「我哋撐蘋果」》最後一份《蘋果日報》由陳珏明揮筆撰寫,
當日他到尖沙咀碼頭買一份自己寫的報紙。(陳汝輝攝)

轉到《蘋果》之前,他曾在香港01任職副採訪主任,工作是帶領新記者開發天氣影像新聞。他試過穿著蒙面模仿吉祥物「任何雲」,以幽默風趣的方式包裝千篇一律的天氣新聞;他也試天寒地走到大帽山紮營,實際體驗氣溫驟降的威力。「對於我嚟講係enjoy(享受)的,將資訊可以有趣的傳達都是一種能力。」

這些別人看上去不太正經的新聞,或者與採訪無關的經驗,對於他來說卻是很自豪的成就。 「有時候我們都抗拒學習一些新的事情,但我們的時代不會停下來,作為一個記者,我們不斷吸收新的技能,是幫助我們去走記者這條路。」

陳珏明就是當時「香港01」天氣報告中的「任何雲」。(香港01 截圖)
陳珏明就是當時「香港01」天氣報告中的「任何雲」。(香港01 截圖)

大台倒下 社區、獨立記者是出路?

近年各媒體對記者要求越來越高,直播、拍片、文字要樣樣精通,社會政治環境卻越來越嚴峻。社會運動一觸即發、疫情肆虐、港區國安法落實等,時代越來越需要記者,大眾也逐漸看到媒體的重要性,但此時代表市民發聲的《蘋果日報》就被逼結束。 

一個傳媒大台崩塌,很多人擔心沒有人再去報道真相,距離民主自由越來越遠,但這卻讓陳珏明明想起 2019年沒有大台的反修例運動。「如果傳媒在同一個時空同行並進,我看不到記者能夠括免在無大台時空之外。」他採訪過烽煙四起的街頭,深明香港人已經身體力行去證明——香港人不需要大台。

他大膽作用一個畫面作比喻。「當一個蜘蛛巢穴如被推倒,蜘蛛失去容身之處,所有蜘蛛都湧了出來,四散的蜘蛛的很可怕。沒有巢穴很可惜,但蜘蛛會懂得四散。」他笑言,「緊記蜘蛛是益蟲」。

6月23日,風雨中陳珏明站在大樓門外向支持者宣布,將免費派發最後《蘋果日報》給支持者。梁奕豪攝

他這隻「蜘蛛」四散後未知何去何從,只想繼續做記者。他想過大家散落社區,從社區交通燈談到改善區內得交通問題,甚至是社區裏的小店、人與事情的人情故事、法團內的維權運動,都是值得報道的事情。他大膽假設自己找不到工作,要去做外賣員,再社區遊走間的見聞何新鮮事都可以是記者筆下的新聞故事。

「這樣的話,記者不是我的主要收入來源,而是一個平衡的身分。想做一輩子的記者聽上去門檻好高,但實際上這個模式門檻很低,你每天都在做記者。」

除了社區報,另一個受到熱烈討論的出路就是做獨立記者。社會大眾紛紛支持記者們另起爐灶,由讀者撐起記者。 陳珏明對此抱有觀望態度,指香港暫時沒有獨立記者的成功例子,大多是一個包裝,但實際上都有很多配套在背後支持 。

他能想像到如果做獨立記者,必定需要背負沉重的壓力。「穩定地有人課金,每個月要有幾萬蚊人工,每個月要擔心下個月的收入,其實很難,另外,到底你要取悅大眾還是取悅支持你的讀者,也是一個取捨。」建立獨立記者的合作社、將媒體去中心化等,都是他思考過的獨立記者模式,但都未有一個他滿意的定案。

「記者一定有角色和身分和香港人走下去」

「老實說,我未有答案。但要不斷去諗同埋去嘗試找答案。一百個方式,唔可行,就要諗第一百零一個。我們會否有又能走出一條路,所有事情我都不敢保證,但是所有事情都想去嘗試。」

記者之路舉步為艱,找到維生的方法,卻未能省卻任何更大的風險。新聞工作者查冊被定罪、傳媒高層被控國安法需被還押、時事評論主筆被捕,這個風險有是否能夠承擔得到?陳珏明收起豪情壯語,看看嬰兒床上剛出生的兒子,想起因47人案遭還押的張可森、譚文豪等父親,微笑著輕輕地說了一句:「你睇下佢呢個樣,睇少一日都覺得可惜。」

陳珏明已開了個人專頁,為獨立記者的路做好準備。

採訪多少個關鍵時刻,書寫了多少個歷史時間,眼前這個一往無前的記者不再無所畏懼,與牙牙學語的兒子分離,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恐懼。

這個時代下的記者要承受經濟的壓力、失去人身自由的威脅,不再是一份職業那麼簡單。有人要休息再思前路、有人直接轉行覓出路、有人在迷霧中苦苦堅持。陳珏明寄語同行和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有多熱愛從事新聞業,對工作有很多怨氣是必然的,我們一邊罵就會一邊做,我們熱愛新聞,是希望改變社會。 記者一定有角色和身分和香港人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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