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zaf 牽着弟弟的手探望二弟阿聰。(池淑霖攝)

哥哥在等我出來: 難忘三兄弟冒雨搭巴士 享受背上和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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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大哥Kazaf 牽著弟弟走過壁屋懲教所外的天橋,那天的雨後陽光打在二人背後。


電影《陽光普照》中說:「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都各佔一半。」當每個人總有可以躲起的陰暗處時,有些人只能被太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照射著自己,永遠只能有明亮、溫暖,和陽光普照。

作為兩個弟弟的哥哥,背負二弟入獄的擔憂、照顧三弟的重任,「好似冇討論空間,我永遠係做決定嗰個」,但在沒有喘息空間的生活中,他依然溫柔地說著:「做大哥哥有大哥哥嘅好,錫人本身都係好幸福嘅事⋯⋯我想佢哋有好嘅童年回憶!」

一名青年揹著小男孩 溫柔地踱步


18歲少年阿聰今年7月初被判在公眾地方管有伸縮棍罪成,裁判官為被告索取背景報告、更生中心及教導所報告。,原獲保釋的阿聰須即時還柙兩星期。

聞判後,有女親友崩潰痛哭,不停喃喃自語:「我睇住佢大,好乖㗎個仔。十幾歲點解要受咁多苦⋯⋯」步出庭外,阿聰的父母等親友眼神游離、呆滯地坐在木長櫈上,有人低頭拭淚。另一邊廂,阿聰的三名朋友中,有人始終忍不住掉下男兒淚。

這時一名高大、染上灰髮的青年,背著穿黑衣的小男孩在筆者面前溫柔地踱步。小男孩雙手交叉摟著青年的頸部,安靜地閉目俯伏在其肩背上。有親友輕聲問:「細佬瞓咗啦?」青年點點頭。

原來阿聰是三兄弟中排行第二,灰髮青年是他24歲的大哥Kazaf,而小男孩則是9歲的三弟華仔。

Kazaf 知道入更生中心,弟弟很難適應。(池淑霖攝)

阿聰還柙候判第四天:首次探訪,我進不了去

大哥Kazaf 初中輟學後投入社會,15歲就開始在髮型屋工作,如今已是髮型師。因為家庭緣故,他年紀輕輕已是家中經濟之柱,媽媽則負責照顧家人的起居飲食。而阿聰在15歲時亦開始上兼職,直至他被還押後,家人四處奔波,Kazaf 則不時身兼照顧華仔的重任,甚至要帶他上班。

這天,兩兄弟在上班前來探望阿聰。剛下過微雨的空氣非常黏人,一抹陽光把地面照得熱烘烘,蒸發著雨點和人們。九時許,一輛紅的在壁屋懲教所門前停下,身型高大Kazaf 和身高僅及他腰間的華仔步出車廂。華仔揹著Adidas 黑色大背包,他靦腆地打開袋子,向筆者展示裡面一包包送給阿聰的M&M 黃色朱古力。

甫進入探訪登記處,只見裡面逼滿了人,大家排著隊等辦手續,Kazaf 連忙填寫一張張登記表格和健康申報表。那位女懲教職員「劈頭」便粗聲粗氣地問道:「你係小朋友(被告)邊位?」Kazaf 回答道:「我係佢哥哥。」女職員沉默半晌後淡淡地說:「佢無加你個名喎。」Kazaf 有點焦急地問:「唔係親人就可以(探訪)?」

他推門外出,點起一支香煙,苦惱地撥了個電話,再折返向女職員說道:「福利官話親人就入得。」女職員不耐煩地擴大嗓子道:「唔洗加名鬼知你乜水?個(福利)官叫咩名呀?」Kazaf 大感無奈自言道,「我都唔知點證明我係佢屋企人。阿聰無填我名,呢個真係無從稽考」。他估計職員看錯阿聰潦草的字跡,入錯名字令他未能探訪。

Kazaf 年少輟學學師做髮型師,做了一家經濟之柱。

探訪前一晚Kazaf 徹夜難眠,第二日還要早起,結果卻白行一趟:「見唔到佢,心情真係好複雜,又有啲嬲、有啲唔開心有啲失落。」

Kazaf 從父母轉述得知,阿聰在還柙首晚失眠,第二天則眼泛淚光地向父母表示「好辛苦」,雖然阿聰最後忍住了淚水,但Kazaf 仍感「好傷心好難受」。

Kazaf 小時候曾誤入歧途,被判進懲教署14天,在壁屋服刑的情況仍歷歷在目,「休息有分天使同魔鬼更,魔鬼更就要踎當坐、拎飯時對腳要拖住行⋯⋯」縱使他已事先跟阿聰分享還押經歷,希望他作好心理準備,還因此被媽媽勸阻「唔好嚇親細佬」,但他仍擔心阿聰會被欺負:「入面可能突然之間好多規矩要遵守,佢好單純㗎嘛!一啲無理要求,可能做得唔啱又會畀人體罰。」

對於阿聰為了原則不認罪受審,Kazaf 曾指不只有尊重,更是很欣賞弟弟的決定:「可能畀呢個社會折磨到有啲嘢要自願屈服,但佢有呢個精神。」但說到在懲教還押,他卻無奈道:「但入到去就無(原則)㗎啦。個個人都做緊同一件事,就好難堅守自己⋯⋯」

此時,一批完成探訪的家屬在那窄小的門口步出,「經過嘅人探完都好傷心,但佢哋好似放鬆咗咁。」Kazaf 看著有感而發,又補上一句:「我就無得探⋯⋯」

有牆內經驗的Kazaf ,擔心二弟不習慣。

九歲小弟單獨探訪 二哥跟我說:掛住我,叫我畀心機讀書

懲教人員最後准許華仔獨自一人進去探訪。

等候時,Kazaf 以不緩不急的聲線哄著華仔說:「你畀你書包我,我淨係可以喺度等你咋。你關心吓佢囉,叫佢撐住囉知唔知?(叫哥哥支持住,知道嗎?)講啲笑話畀佢笑、同佢傾吓。你記住佢同你講咩,要話返畀我知㗎喎,知唔知?」

華仔第一次來到壁屋就要獨自探訪,於是Kazaf跟他簡單說說探訪流程。華仔豎起雙耳留心聽著哥哥的吩咐,時而點頭,又舉起小手指念數著哥哥交代要轉述的事,生怕到時漏說了甚麼似的。

Kazaf 繼續跟華仔說:「要講埋哥哥都好掛住佢喎!唔好淨係講你喎吓,ok? 問吓佢有無咩要⋯⋯」他似乎無盡的事想透過華仔轉述,但又留意到華仔表現緊張,於是摸摸他的頭,雙手輕抱地安慰道:「華仔乖,辛苦哂啦華仔,你一定好驚⋯⋯」

職員機械式地讀著幾個號碼,示意家屬可以準備入去探訪。Kazaf 跟隊步出登記處,目送華仔進入往探訪室那窄小的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地跟筆者道:「有啲尷尬呢個場面,又有啲心痛⋯⋯」

等候期間,他又擔心起來道:「佢兩個都唔知點呢?佢哋通常關係係好嘻嘻哈哈,好少咁有儀式感。」然而這個等待有點漫長。

半小時過後,Kazaf 離遠看見華仔便立即動身走向他,急不及待詢問著阿聰情況:「見唔到我有無唔開心?你見到聰哥光頭有無笑?佢有冇黑到?」探訪後的華仔亦變得豁然開朗,他稚嫩的聲音一一回答說:「佢無笑,眼紅紅⋯⋯話掛住我,叫我比心機讀書⋯⋯可以用佢部電腦打機。」Kazaf 聽著又羡慕著,又不禁問:「掛住你咋?咁我呢?」華仔細細聲說:「有!都掛住。」

短短十五分鐘的探訪,如Kazaf 所言,對牆內及牆外的人來說都是最放鬆的時候。

當大哥哥有壓力但很幸福

家裡少了阿聰,華仔少了歡樂,Kazaf 則少了相伴的人。平日他下班後會跟阿聰一起健身、食宵夜、閒聊工作的不如意,可惜現在這些事都只能「自己一個做」,他坦言:「我嘅心情負擔會大啲,要抽多啲時間去關心佢,平時要關心,放工返到屋企就會見到⋯⋯」這段時間他唯有忍耐,因為他不會有另一個二弟,亦不可能跟未懂事的華仔傾訴。

談起兩個弟弟,Kazaf 輕笑著說當大哥哥的好處:「有兩個細佬,首先可以有哥哥身份命令下佢做嘢先啦!同埋可以多啲錫佢哋,因為錫人本身都係件好幸福嘅事。」

Kazaf自言以前不懂做哥哥,會用很多物質來表達對弟弟的愛,但近年卻深感陪伴更為重要。他用平靜溫柔的語調笑言自己是三兄弟中最情緒化,而二弟阿聰較單純、柔弱,卻是很有思想和計劃的人;而三弟華仔雖然較內歛,但很聽Kazaf的話,又很機靈。

Kazaf 自豪地談論阿聰,說道:「其實我本身唔知佢成績有咁好,全班定唔知全級英文考第一,好成咁!佢有啲料啊,引以為榮!」說罷,他又擔心阿聰往後的前途,因為阿聰的消防員和救護員夢或已隨案件化為泡影。

Kazaf 坦言,當大哥最辛苦的,是自十六歲起堅負養家責任,「好似將個責任畀哂我,好似無討論空間,我永遠都係決定嗰個」,有時候他會因此與父母起爭執,但他同樣體諒媽媽為了帶大他們三兄弟的付出。

他自言從小缺乏家人的教導和照顧,「屋企人都係同你講唔好做啲咩,但無同你講應該做啲咩,冇比一個更好嘅方法我或引導⋯⋯」因此他更想好好陪伴和教導兩個弟弟,將自己從前所缺乏或感到空虛的彌補給他們。他笑著舉例說,他會教華仔要跟人打招呼,又要教他不要說粗口。Kazaf 說:「我想佢哋有好嘅童年回憶。」又言:「佢(華仔)依家未必知呢啲係愛,大個諗返起就知㗎啦。」

Kazaf (右一) 是家中的哥哥,二弟(左)阿聰以他做榜樣。Kazaf 太早出來社會做事,二弟在學校的成績彪炳,弟弟升高中才知道 。(受訪者提供)

阿聰還柙候判第十一天:我看到他 笑他的短髮

Kazaf 迎來期待已久的一天,過去幾日疲倦的生活,反而令他未有失眠。他說進去第一眼看見阿聰時,二人是笑著打招呼,「我笑佢個『造型』」。

當髮型師的Kazaf 又打趣說,在阿聰出來時一定要幫他剪髮:「鏟返側邊短少少先啦!依家上面啲頭髮比側邊長咗少少。其他人可能睇唔出。」

這次Kazaf 偕同阿聰的同學探訪,十五分鐘探訪時間一分為二。Kazaf 笑說,他生怕要說的未說完,有時更會心想同學仔「幾時會畀返我傾呀」。同學仔給阿聰分享在學校的趣事,二人又分享著自己在文憑試放榜前的不安,談得好不愉快。

而兩兄弟的話題則比較認真,幾分鐘內談及阿聰還未懂得摺被會否被罰啊、哪個監倉的廁所和床位較好、監倉內原來只有一支有墨的筆被搶著用、在監倉內如何跟人做「有條件交易」以免被人欺負等等。Kazaf 說:「我讀書唔多,自己淨係可以教佢呢啲。」

Kazaf 的印象中,三兄弟最深刻的回憶便是在阿聰上庭前他們一起出外吃Pizza,離開時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Kazaf 抱住華仔,跟阿聰三人一起冒雨跑到巴士站,然後坐巴士回家,「唔係啲咩好有意義嘅事,但好深刻」,因為Kazaf要工作的關係,三兄弟很少能一起吃飯。因此Kazaf 亦很希望阿聰出來後,能一起吃頓飯,然後每晚繼續一起健身、一起食宵夜。

訪問那天,天空收起了陽光,Kazaf 撐著傘在雨中步往髮型屋。華仔這天沒有跟他一起上班,阿聰則仍在壁屋內。兩個弟弟的陽光大哥哥可以稍為休息,但也是他感到寂寞的時候。

Kazaf 牽着弟弟的手探望二弟阿聰。(池淑霖攝)

判刑後記:


主審案件的裁判官崔美霞檢視辯方求情陳詞、被告的背景報告及更生中心等報告後,將被告判入更生中心。

辯方庭上讀出被告的更生中心報告,形容被告是個「Simple-minded, diligent and kind-hearted person (單純、勤奮和善良的人)」。

報告亦提及被告雖自小患有讀寫障礙,但於今年3月,在本案進行期間仍如期完成香港中學文憑試。

阿聰終在文憑試考獲5科19分的成績,可惜在他最擅長的英文科失手,故他打算在服刑後重考英文科,再決定前路。

在更生中心,犯人會先被羈留2至5個月,刑期由懲教署署長考慮過犯人的紀律及進展後才確定。

其後,犯人會被轉送至另一更生中心(又名豐力樓)居住1至4個月(時期由懲教署署長考慮過犯人的需要及進展後確定),犯人期間可在指定時段出外學習、工作或做某些獲批准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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