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微塵 窄哥「真身」編劇鍾柱鋒:我相信萍水相逢

《窄路微塵》編劇鍾柱鋒(關震海攝)

《窄路微塵》的窄哥中年創業開清潔公司,聘請年輕的單親母親Candy做員工,他將公司的聲譽和母親遺下的單位也奉送給Candy。在疫情之下,中年男人無條件送暖,「人人為我」的粵語長片世界搬到土瓜灣上演,資深影評人也質疑:戲是好看的,但世上有無咁好嘅人?

《窄路微塵》音樂創作人黃衍仁接受獨立記者陳零採訪時坦言對此亦有所猶豫,窄哥很似是絕種恐龍,但他深信社會有這種人,窄哥只是「咁啱有多少少,見你呢期唔掂,俾你用住先」。導演林森對此也沒有動搖過,窄哥和Candy是一種「你明啦」的非愛情關係。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男人?或者,兩個老拍檔深信世上有萍水相逢,因為這個窄哥在他們不遠處。

《窄路微塵》劇照

這個中年男人和單親母親掙扎的故事,其實是編劇鍾柱鋒的故事。

「好多人話我好愛個角色(窄哥),當然啦,窄哥就係我 」,編劇鍾柱鋒說。沉默寡言的鍾柱鋒相信世上有萍水相逢的關係,有一種無私的奉獻。

鍾柱鋒與導演林森與郭臻合作無間,共同創作《流放地》、《黑哥》和《豹》短片故事。故事圍繞著搬貨工人、回收貨車老闆等基層人物,每一次都溫柔地細說基層故事,而這些故事也發生在深水埗、炎夏和一輛居無定所的貨車。前作離不開基層在社會上被剝削,權力介入之後發生的悲歌。每個「飄流」的香港故事,在鍾柱鋒筆下總有一個萍水相逢的伙伴,為主角送暖。

在流動不安的狀態,基層編劇看基層世界,彼此尋找身位,既是鍾柱鋒創作的命題,亦是他作為香港編劇的處境。「微塵」編劇自言性格古肅、死板,不善交際,主張「無戀愛主義」,鍾柱鋒在《窄路微塵》剖白自己的中年掙扎,與母親若即若離之間一顆懸著的心。

《窄路微塵》劇照

深水埗、流動的車與夏天

鍾柱鋒於09年在演藝學院畢業,讀書時代曾立志做導演,他自知自己性格不懂與人溝通,漸漸退居幕後專心寫劇本,著名劇作家陳慧是他的老師。處女作《流作地》與郭臻合作,故事是講述一位南亞貨車司機不小心泊車時撞到後面一輛私家車,遭車主索償。對一個貨車司機來說,一分一秒關繫著他的糊口,於是他很快答應賠償。剛好iPhone新機發售,有判頭請他去排隊輪iPhone手機,而他隷屬的搬運公司太子女亦願意臨時借出「本金」給他,給他機會炒賣iPhone分一杯羹。南亞貨車司機一心藉著即時的工酬去賠償,怎料被收機的店舖壓價,最後警察到場調停,主角只好啞忍。

鍾柱鋒設定的草根主角,每當權力介入,他們只能忍氣吞聲,在另一個空間或位置也避不開無情的壓搾。鍾柱鋒喜歡將一個流動的角色放置在受壓迫的氣氛,無論世界多壞,故事中主角有沒有名字,他最後一筆的使命,似是要保住主角最後的尊嚴。

《窄路微塵》劇照

《流放地》郭臻導

貨車工人:幾襯你喎 (望著樓梯的男人)

太子女:唔係吖嘩

貨車工人:我講個電話唧

貨車工人:(從袋口取出一疊鈔票)嗱,你六我四。呢個係你賺嘅

太子女:咁少嘅

貨車工人:出咗少少事呀,係放得咁多咋

太子女:(凝視貨車工人)咁係出咗事,定係你吞咗

貨車工人:(瞪著太子女)同你講咗啦,你唔信我唔好畀錢我吖嘛

太子女:(輕拍工人肩)同你講笑咋嘛,洗乜咁認真唧

(太子女遞上兩張100蚊紙)

貨車工人:做咩呀

太子女:冇,你排得咁辛苦,我出錢,你出力吖(貨車輕嘆,苦笑,收下$200)

貨車工人:多謝喇 (拂袖而去)

(太子女望着貨車工人背影)

鍾柱鋒對草根階層人物的描述很仔細,很多是來自己對生活的觀察。

在鍾柱鋒的創作,車是最主要的流動場景。《流放地》南亞人揸貨車的故事 ,第二齣作品《豹》,也是回收車的中年悲歌,故事也發生在深水埗。鍾笑說自己與林森也是在深水埗成長,「故事好自然喺深水埗展開」,連他的忠實影迷兼朋友也笑他「鍾柱鋒的故事一定喺深水埗」,又或者按劇情發展「好自然」地又溜了去隔離的石硤尾,今次《窄路微塵》稍稍往南移去土瓜灣,在天橋上鋪排窄哥和Candy微妙的關係。

每齣作品中的「微塵」,也許是鍾柱鋒的心理投射。鍾從小有時跟媽媽居住,有時跟姨媽或婆婆同宿,小伙子放學背著大書包由秀茂坪遊走到長沙灣,居無定所。長大後從事收入不穩的編劇工作,心境又是飄泊。他的心就像他的主角一樣,在搵食車上遊走城市,一直駕著車,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來到《窄路微塵》,鍾柱鋒將《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的原型套入Candy的角色,「我只係將佢擺返去深水埗,在創作上我唔會覺得有距離感,而且喺故事裏,我會覺得佢(Candy)會慢慢活起來」。  

炎炎夏天亦是鍾柱鋒的固定背景,《窄路微塵》也不例外。窄哥和Candy在夏日大汗淋漓穿起防毒衣,清潔別人的生命。他說本身夏天的溫度既迫使草根基層面對困苦,亦充滿活著的感覺。「夏天好灼熱、好煎熬,好似有股力,悶燒你嘅生命,係一種無可奈何嘅感覺;與此同時,夏天又綻放緊一種生命力。角色一方面被外在的處境悶燒緊,同時又燃燒緊自己嘅生命去尋求答案同出路。」

《黑哥》是講述一個帶女洪郎在劏房被迫遷,他與女兒在尋找一個臨時的家,最後去到胞兄的辦公室,草根爸爸啟動「想像是動力源頭」(《窄路微塵》主題曲歌詞)的慧根,父女三問三答,以愛和想像安撫女兒。

《黑哥》林森導

黑哥:呢度就係我新屋企喇

女兒:點解呢度無窗嘅?

黑哥:無窗唔駛怕翻風落雨

女兒:點解呢度個廁所咁細嘅?

黑哥:細啲咪好囉,唔駛擠嘢擠到咁亂

女兒:點解呢間屋無廚房嘅?

黑哥:無廚房我哋咪可以嗌外賣,日日試唔同嘢囉

萍水相逢就是萍水相逢

記者讚嘆鍾柱鋒在電影一貫的純真和委婉,一些對白有點與上世紀5、60年代粵語片的對白,鍾柱鋒笑言自己「老土」、「死板」,他最喜歡成瀨巳喜男的作品《浮雲》,難怪他的作品帶點日式曖昧委婉,亦隱含港產片中舊社會的博愛精神。

《豹》短片是有關回收老闆與工人萍水相逢的故事。

《豹》中回收車老闆狗哥坐在車尾與跟車工人乘涼,街坊順水推舟要求跟車工免費維修電器,連狗哥也看不過眼。

作品《豹》林森導

狗哥:你有冇搞錯,次次都係咁

巴基斯坦籍跟車:一次半次,算啦

狗哥:好蠢㗎,成日畀人搵笨

巴基斯坦籍跟車工人:咁幫下人都無乜所謂唧

狗哥:你估吳楚帆年代呀,呢個世界,人為我,我為下你,你遲早畀人食埋,巴基斯坦Lee

《窄路微塵》中窄哥對Candy的無私奉獻,中年男人遇著貌若天仙的單親母親,窄哥將自己的財產、名譽、居所也願意分給她。在「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關係上,世上真的有人如此慷慨?連影評人家明在《明報》撰文,也對此情節大惑不解—《窄路微塵》稍稍叫人不解的,是窄哥對Candy母女的情。導演、演員接受訪問,好像多番強調本片並非「愛情故事」。如是,窄哥的「動機」更惹人好奇。不是懷疑世上沒有好人,但人的心力畢竟有限,再無私大愛者,都斷不會來者不拒地無條件奉獻。

「由Day One開始感覺已好強烈,(窄哥和Candy)唔可以有愛情關係,⋯⋯我想寫一啲萍水相逢嘅故事,人與人之間未必會發展到一個愛情關係」。這種「潔癖」只有鍾柱鋒才可以毫不動搖,老師陳慧清楚他為人,私下笑他「你寫你自己」。確實,一早與愛情劃清界線的鍾柱鋒快將40歲,他其實心有所屬⋯⋯

《窄路微塵》編劇鍾柱鋒是窄哥的原型。(關震海攝)

編劇是一個信仰 

《窄路微塵》的實感,有些是來自鍾柱鋒的真實經歷。戲中Candy的女兒瞄到雪糕大特價,喜孜孜地一手捧起幾支雪條到收銀櫃,收銀員無情的告訴小妹妹,鐘擺剛好過了零時零分,特價時限已過。於是,窮媽媽用了另一個方法滿足女兒。這種基層的失落,也許基層編劇才有所領悟。一天,鍾柱鋒凌晨到便利店買啤酒,特價牌寫著$33/3罐,排在鍾前面的阿姐聽到收銀員向她宣告特價時效已完結,鍾凝視阿姐離開時唏噓的背影,靈機一觸,「咦,嗰場戲就係差咁嘅位」。

鍾柱鋒深信「編劇是一種信仰」,感激編劇之神的眷顧,讓他在生活中的「尋找」故事。「所謂『尋』就是你在生活中尋找故事;『找』就是等待今夜發夢有Sign畀你。」

哪怕是凌晨在便利店瞥見一個買不到平價啤酒的唏噓背影,這正是鍾口中編劇的「Magic Moment」,「依家你唔會覺得佢(Candy)係貪心、因為無咗個Discount,佢連簡單嘅希望都達成唔到、嗰場戲見到層次」。

《窄路微塵》劇照

《窄路微塵》中窄哥不斷在尋找出路,鍾柱鋒承認窄哥的種種「危機」,也是他在編劇界找生存的「危機」。疫情迫使窄哥不能做清潔,鍾坦言等於自己無得做編劇,生活迫人,「只係睇下我嘅編劇生涯幾時完」。朝不保夕的創作生活,多年來受到鍾的朋友關心,「啲人見到郭臻,問阿鋒係點生活?見到我,就問郭臻係點樣生活呢?當然我每一日都諗緊個故仔,但咁樣係咪已經係編劇呢,其實任何人都係編劇⋯⋯其實我大部分時間都係失業囉,唔係編劇。我只係用錢去買創作自由,有咩人$30蚊買3罐啤酒都要諗咁耐?」。

怪到無得救的編劇

訪問到最後,記者發現鍾柱鋒的對話有點奇怪,他很熟悉劇中每一個人,他可以說出每一個角色的心理狀態,他們的委屈,可以說每個他「創作」的角色都是他的好友,但當提到張繼聰和袁澧林的演出,就欲言又止。

記者不禁問鍾,看了戲沒有?

「我買了三次飛,都無入過場⋯⋯」鍾一臉尷尬說。

鍾柱鋒甚少接受訪問,記者因為約他訪問,電影公司要求他入戲院看,但訪問臨時提前了,反而令鍾吁一口氣。鍾說,林森及所有工作人員也希望他在大螢幕看到自己的作品,可惜不得要領。鍾柱鋒說自己是一個不跟場,也不願意看自己作品的編劇。

「個人就係咁怪囉,無得救㗎喇真係。第一,我面對唔到自己,裏面有啲嘢係我嘅秘密 ;第二唔想有悔恨,你會覺得有啲嘢可以做好啲,依家就算無我睇到(電影),都知道有邊啲位可以做好啲,但(電影)已經返唔到轉頭」,鍾柱鋒說。

記者推敲編劇不入戲院看自己的作品,背後應該有更大的原因。

「我唔想佢哋(角色)完啊,一睇咗(入戲院看了),個故事就無咗⋯⋯其實我嘅女朋友就係我嘅劇本。千祈唔好寫,呢啲嘢好嘔心」。

關震海

HK FEATURE 誌 — 獨立記者/ 創辦人/主編|國際人權報道、專責《誌》日本社會專題、《誌》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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