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香港:口述歷史》春秧菜市叮叮車鳴

談起北角,不少人隨即想起電車穿梭春秧街菜市場的獨特景象。春秧街於1933年由政府刊憲定名,最初的二十年並未有電車駛過,直至1953年,電車軌道由銅鑼灣延長至北角,並將總站改設於糖水道(Tong Shui Road)。從此以後,電車「叮叮」聲不斷,慢慢地駛過春秧街(Chun Yeung Street)鬧市的人群間,成為象徵北角庶民生活的一道城市風景。
撰文: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 註冊社工 彭綽婷

春秧街與電車路軌相連,成為北角的標誌。(攝影:關震海)


電車總站遷移前,春秧街街頭巷尾早已有不少檔販營業,售賣魚肉蔬菜和日用品等,成為北角首個街市。後來逐漸引來愈來愈多小販在此擺檔,1957年曾有小販為爭取有利位置擺賣,在地上寫上其姓名,晚上更直接席地而睡霸位;而1969年更有統計指出春秧街上有多達六百個小販聚集,可見其競爭之大。然而,攤檔密集、人潮如鯽,加上不時駛進街內的電車和汽車,帶來道路擠塞及清潔衛生等問題。1960年,小販管理隊(Hawker Control Force)成立之初,便以春秧街為首個巡查點,逐檔查閱小販的牌照。後來北角區民政處(City District Office)於 1968 年成立,亦聯同北角街坊會及其他相關部門(Urban Service Department),策劃過數次「整頓」(Clean-up / tidy up)春秧街行動,致力打擊無牌小販、清除街道垃圾,其中一次行動清理的雜物更裝滿三十輛貨車之多。整頓過後,政府仍須安排清潔人員到春秧街每星期洗街三次、每天清理垃圾站七次,才可確保街道整潔。

春秧街展現街市的庶民景色。(《誌》資料相片)


相隔半世紀後,雖然春秧街不再如當年般遍佈小販攤檔,但其露天市集仍然是北角區最熱鬧的街市,叫賣聲不絕。1990 年於北角出生的 Dickson,家人自 1995 年起於春秧街街市經營菜檔「生記」,當時為糖水道電車總站街口第一間菜檔。Dickson 從小學一年級起便到生記幫忙,每天放學後回菜檔賣菜,假日則全日留在舖內把蔬菜削皮,再送貨予餐廳。他形容每逢農曆新年春秧街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時候,整條街都擠得水泄不通,「所有店主都會將貨擺出舖,搭多一個小販檔,差唔多貼住架電車,有電車經過先會搬開個檔。嗰陣連炮台山、天后、太古嘅人都專登搭車落嚟買菜。」每逢大時節,春秧街總是人山人海,這大抵證明春秧街街市的貨源新鮮,客人多,生意好,也成為街坊聚腳好地方。
Dickson 而言,春秧街不僅僅是一條街,更是童年回憶,「我喺春秧街嘅時間多過喺屋企!成條街間間舖我都識!」由六歲到十六歲的時光,整個童年時代便於春秧街度過。雖然那時候街上沒有其他年紀相若的玩伴,但春秧街一直是讓他安心的地方,「大家都叫我『呀B』,由街頭行到街尾,大家都會逐間逐戶咁互相打招呼。」Dickson 記憶中,店舖之間交流緊密,猶可互相信任。「想去洗手間可以直接吉咗個舖,搵隔離檔幫手睇住,就咁成兜錢擺喺度。」

叮叮叮——,電影穿過春秧街,就到北角總站。(《誌》資料圖片)


耳濡目染之下, Dickson在春秧街建立了一份對於福建社群的歸屬感,「好多舖都係福建人開,如果喺春秧街見到年初一都開舖,就多數係福建人。」Dickson 在家以福建話溝通,在菜檔時則福建話和廣東話並用,叫賣時用廣東話,但福建人走來買菜時,便會直接轉用福建話。福建社群的組成亦非偶然,早於1922 年,福建籍富商郭春秧已投得由電燈公司至明園一帶海域填海發展,原打算興建煉糖廠及運糖碼頭,更於1924年投資港元二百萬,與政府及荷蘭工程公司合作,興建巨型堤岸及倉庫,讓大型貨船可停泊於香港。後因經濟不景,只好將填海之地轉作地產用途,築起一棟棟住宅樓宇。福建人漸漸遷到此處落地生根,形成了一個個小社群,自此春秧街上便會找到專門售賣福建食品的店舖,例如福建特色魚蛋、麵線、蚵仔等。

閒逛春秧街,恰似走進時光隧道。


「生記」貨源一向由 Dickson 家人親自到新界採購,他們每晚凌晨三四時自行駕貨車到粉嶺買貨,挑選靚菜,再運送回北角檔口販賣,直至晚上八時多才收舖休息,飯後點算完畢,才不過睡了數小時,凌晨又起床入貨,每日如是。然而,約2004年前後,內地來貨變得方便,價格更比新界菜便宜,其他菜檔為了擴大生意,爭相購入內地貨,只要打電話訂貨,批發商便可於同日送貨至店舖門前。不久,更開始有連鎖式經營的菜檔進駐春秧街街市,大家都打着「更便宜」的旗號招徠客人,令生意愈來愈難做。Dickson形容,「根本無得爭,大家喺到鬥賤,鬥低價」,為了讓菜檔繼續生存下去,「生記」亦只能由新界菜轉賣內地菜。可是,「生記」最終亦敵不過加租遷舖的壓力,2006年搬入租金較便宜,但舖位面積較細的渣華道街市,並將之交由親戚打理,現時菜檔以批發生意為主。
說起往事,Dickson 坦言小時候到店舖幫忙實是苦差,「細個諗起間舖只喺想逃離,到大個懂事時,先明白間舖頭咁重要,養得起成頭家。而家諗返,春秧街依然係我覺得最舒服嘅地方。」雖然 Dickson 已搬離北角,但他也笑言人生幾乎無法跟北角分離,「我而家仲會返去北角剪頭髮,之前仲試過發燒,燒到(華氏)百幾度,我喺九龍都要搭的士返去北角睇醫生。」北角滿載了他多年來大大小小的生活點滴,偶然回想起來,仍歷歷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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