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一書店」活在當下愉快賣書 香港哪裡也值得有獨立書店

今年七月初,推廣閱讀的社企「滾動的書」(Rolling Books)宣布召集「想開書店的人」,七人(連同Rolling Books)夾份開一間書店,為期半年,目標是「培育書店業者」。申請人數超預期,「七份一書店」一間變兩間,本月分別落戶油麻地東南樓藝術酒店及深水埗大南街一間閣樓舖。

這些年來,有獨立書店屹立不倒,更多的是倒閉收場,我城卻繼續有人希望在這城市開書店。

Rolling Books創辦人莊國棟(James)為周家盈新書《書店有時》撰序提到,「以前戲言,說想陷害別人的就叫他開書店,到底是甚麼樣的土壤,持續提供養分讓一代又一代的書店人,前仆後繼進場,拋頭腦(選書的困惑)灑熱汗(搬書的勞動)地把重甸甸的實體書搬上搬落,為了賺那個最低工資也不保的微薄利潤?」

但提出這個問題的James本人,曾於千禧年代經營獨立書店阿麥書房,成為「千禧文青」神往的朝聖之地,最終卻因虧損嚴重無奈結業。不過,數年前他又創辦Rollingbooks,以推廣閱讀捲土重來,今年又以「培育書店業者」作目標。怎樣的人才會「教」人開書店?

Rolling Books創辦人莊國棟(James)策劃了七分之一書店,陸續開幕。


1/文青始祖「阿麥書房」trial and error


用Wayback Machine重溫「阿麥書房」2007年的的網站,會發現他們主辦多場音樂會、詩集分享會會、歌劇;在店內「最新上架」的除了書,也有獨立音樂,剛好在賣My Little Airport的當年新專輯《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煙》。談起「阿麥書房」,James按捺不住,說得興奮,「當年是試了很多嘢,我會覺得當時沒有social media,我哋試到更多,我哋搞埋concert,賣展覽飛⋯⋯」


在那個年代,「阿麥書房」走得很前,「那時有朋友說,藝文圈發生的事,就看我們的newsletter。」

可是,即便是當年的文藝聖地,也敵不過燈油火蠟所帶來的壓力:「當時暢銷書是數十本,現時(獨立書店)暢銷書的銷量是幾百幾千,當然可能萬中無一,但起碼有這些例子(case)。所以當年繼續營運,書店本業不是很生存(survive)到。」最後阿麥書房於2009年結業,給James遺下了巨額債務,也令他質疑自己,「開了書店好像受了很多掌聲,但同一時間好像蝕了很多錢,最後都是生意失敗。」他一度脫離文化藝術圈,不到最愛的劇場,不踏足書店,連誠品書店在銅鑼灣開業了數年也沒去過。

後來,慢慢還清了債務後,他還是想做文化藝術相關的工作,於是辭去商界的工作,加入樂施會,以展覽推行公眾教育,總算可以做些有興趣的工作。數年前,他參與了社會創新計劃,要學習寫funding,第一次不成功,「第二次我問自己,這個計劃與我有甚麼關係?我想起以前的書店經驗,做閱讀推廣。」於是James又以Rolling Books創辦人的身份,重投書業。

七份一書店的統籌人James,曾是千禧年獨立書店「阿麥書房」店主,結業後曾說過不會再開書店。(陳萃屏攝)


為新店長封蝕本門

「七份一書店.東南樓」正式試業首兩天,都有James的朋友特意上門祝賀,賀他重新開實體書店。但這個實驗遠較個人「自肥」重要。他希望初入行的店主在開業初期,不會蝕在「燈油火蠟」上,封上虧本的門。「尤其我以前經營書店蝕了很多錢,很體會到這個壓力。」

近年的獨立書店,讓James覺得書店空間可以做到很多事。「見山 (見山書店) 用埋出面延伸的地方搞活動、一拳可以做到好inclusive,好多嘢可以在書店發生,可以做瑜珈。」同時,他在最近兩年的新書店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很多年青人想一開始就去開書店,我想起都有點像我以前,問題是沒有書店know-how,開初數月蝕很多,交緊學費。如果我做到這件事,起碼我們的店長在過程中,大致體會過怎樣經營書店,而他們以後有機會真的開書店的話,他節省了起初的經營學費。」

他續說,「試想像起初數月,你的書店沒有人認識、入書可能入錯、你不知道找甚麼供應商,可能都做不到甚麼生意。」

時代的意義

「我覺得呢個經營方式係帶出一個經營的新可能性。我們在這個階段仍然鼓勵協作的形式,同埋當想像到會有好多拗撬的情況下大家去協作。搵到多啲人經營,當我嘗試去Recruit,令其他人可以知道點樣去經營書店,我覺得呢個係為咗industry嘅未來係有更大的重要意義。」

談到對「七份一書店」的期望,James只想大家「開開心心」。「這件事你計算到的,本身賺到多少錢?收支平衡(balance)到已經好好。你在這個城市make到一個impact,就是這樣的。」他也在想,會否有「七份一書店2.0」或3.0,可以讓更多新的人體會做店主的感覺。不過,「如果頭兩個cohort(志同道合)的朋友認識後再自己夾錢開書店,呢個就是最valuable的事。」

阿羊六月辭去全職,試做書店老闆。

  2/ 「七份一書店.東南樓」 阿羊圓夢

「七份一書店.東南樓」開幕首日,不少書友慕名而來。「羊雜」店長阿羊連續數天都回到東南樓當值。她的哈利波特圓框眼鏡跌得有點低,笑眼接近黑色的鏡框,熱情地問客人「點解會來?」、「你點樣識我哋」,第一天便認識了不少人。

她很喜歡的挪威小說《第11本小說,第18本書》成了首本賣出的書,開店不久便成功為書店「開齋」。買的是一個背著厚重書包的青年,他說剛好路過上來,才知道有間新書店。她坐在收銀位,仰視著那位青年,說那本書很有趣,著他讀完再分享,神情像個迫不及待要分享的孩子,「原來當你是店主時,可以有這麼親身的交流。我超開心!」

這般喜歡書、喜歡分享的人,在七份一書店計劃前,卻沒認真想過自己開書店。她曾在「100毛」上班,大概知道入貨價,形容書是「默默耕耘的行業」,「FF就有!」她今年六月辭去了全職,原打算放3至6個月假,「都差不多年紀,要任性就趕快任性,好好想,自己想做甚麼。」七月見到Rolling Books的Facebook 帖文,見到「七份一書店計劃」只要店長們各自拿3至5萬元,「那是我蝕得起的錢」,沒多想太多便決定去馬。

讓人安心坐下的書店

阿羊最想做到一間有溫度的書店,「東南樓好靚,很多好靚的artwork,大家的comment都是很藝術。但除了靚,我們都想大家覺得很舒服。」

因此,見到有些人自動波坐下、揭書,令她很開心,「去到一家店,如果不是很舒服的話,我不會坐下。如果他們願意坐下,是代表他們也很信任這個地方,感到很安心。」原本沒想過開書店,現在卻成了書店店長,可算是圓夢了嗎?羊店長說,「都叫開過書店,好威風!入書又開心、賣書又開心。」

羊的書架上除了家中帶來的小羊擺設外,都是關於香港、關於旅行的選書。「我很覺得看一件事可以有很多不同角度,看一個地方亦然。旅行這件事不是轉個地方消費,而是你有探索的心去看事物。尤其這年,大家都很難旅行,但我想告訴大家旅行不是physically去,而是看你以甚麼角度去看。當你再去看這些書,會發現很多不同角度,例如文學的角度寫一條街,亦可以從建築角度去看,我想給大家多些perspective。」這也是獨立書店帶給她的視覺。


阿羊家住土瓜灣,喜歡區內的獨立書店—Urban Space。她說,在Urban Space見到店主用很多「effort」去令書本被看見。她也很想做些事,令書被看見多一些。開店後,她在店舖的Instagram用了很長篇幅簡紹這間小書店,最後解釋「做書店時才介紹書店?」不奇怪,因為更了解行業時,更珍惜做書業的人。

前沙田區議員黃文萱談到辭任區議員,另覓天地,一時感觸。

3/「七份一書店.大南街」 前沙田區議員黃文萱:讓書店成為社區的「地方 (Place)」

「七份一書店.大南街」這星期仍在籌備當中。與東南樓店不同,大南街甚麼都沒有。

店長們要由書櫃的款式、地板墊⋯⋯談到決定買甚麼燈;周末則相約一起打掃、鋪地板,準備工作多出不少。店長之一,前沙田區議員黃文萱這星期把學校常見的金屬儲物櫃搬回書店。特意從網上尋儲物櫃,因為她的議員辦公室(下稱「議辦)被街坊笑稱為「locker」,「成日當我office係智能櫃交收,A free個煲比B (A免費給一個煲給B),哎夾唔岩時間!擺文萱度先啦」。

但談起議辦,她忍不住哽咽:「在第一城這個高度流動的地方,我想有個地方讓人stay⋯⋯我第一次知道一個空間,有很多事情可以發生。可以搞活動,可以固定有一批人在。你會知道地方可以留住一班人。」

被逼從議辦過渡至書店,她只能活在當下。「 我不需要期望(expectation),因為任何發生的事都有趣的。我這兩年都處於『活在當下』的狀態,我明天也可能被捕,所以沒甚麼期望。」

文萱生於第一城、長於第一城,「做區」時也順理成章地決定於第一城落戶。但在此之前,她與社區很割裂,「探索以往的生活,會發現由中學到做區前沒有Connect過自己社區。小學時會覺得我要到樓下玩,放學要上興趣班、放學校車一大堆。但中學忙,加上我從小到大都是跨區上學的,我在九龍讀書,與社區很disconnect。我只覺得我是返學放學經過而已,社區與我沒有關係。」

她漸漸發現社區讓人難以逗留的原因,「以前會好一點,『罨耷』點,但燈沒那麼刺眼,多些位置坐,後來椅子沒有了,那位置不能再坐下了,愈來愈讓人難以逗留」。

而這個中產屋苑的人,在她看來亦因害羞而疏離,「譬如街坊提名我去選,要交出他們的身份證,這(身分證)很重要。但有一次我收到簽名想與對方握手,對方卻不理會我,很開心地走了。我想著,他已經支持到要交出身份證,但他卻連與我眼神接觸、握個手都害羞。很多街坊入一入來取些東西,害羞地說句『辛苦晒』便走了。我想,他們(街坊)不習慣與他人接觸。」但,她補充,只要創造一些空間,不論書店也好、議辦也好,人就可以「connect少少」。

關於空間,她想起讀大學時,有堂課提到「place(地方)」與「space(空間)」的分別。

「Place一個有記憶的地方,space是不停流動,社會科學點的說法就是追求你不停消費。所以店舖總要轉位、沒有坐的位置、光很白(刺眼),不是一個可以逗留的地方。」

議辦對她來說是短暫的幸福。每次提起,她都想哭。書店這個實體空間,不能代替議辦的意義,但感受過地方的力量(power)後,她認為書店仍可以實踐夢想—以空間連繫人。在籌備階段,大南街的店長們開始入信到唐樓的信箱,中英雙語通知街坊。文萱很重視實體交往,因為見到人,「沒有知道我們認識了彼此,五年後會帶來甚麼改變」。

2018年,文萱剛做地區幹事,落區辦漂書活動時,James取走了文萱的一本書。她記得他,他也記得她。James說,選擇一個生意夥伴沒有方程式,他很果斷地選擇了文萱,「我相信她是一個愛書人,她做議員(時為地區幹事)也漂書,那本還要是蘇美智的《外傭》。很明白一個選擇這樣的書的人是有一定的要求。」

文萱說,書店是展覽一個人看事物的角度,「即你怎樣『砌』一件事讓人看你想別人了解,其實可能與報道有關,可能與我做區有關吧。告訴別人,你想對他們說甚麼。」

七份一書店東南樓店開業首日,留言冊上已有不少留言。(陳萃屏攝)

後記/個人自肥觀察

除了做記者,我還想開一間書店。

讀大學時喜歡逛香港的獨立書店,成長的大西北卻甚少獨立書店。我一直很不忿,為甚麼大西北不可以有一間獨立書店?為何總要到「市區」才找到這座城市的人需要及鍾愛的事物?明明大西北也有很出色的人呀⋯⋯

乍聽「七份一書店」計劃,便自薦加入做文字紀錄者,輾轉下,最近亦協助籌備部分開業工作。記得最初James相約店長及文字記錄者Google Meet單獨開會,希望認識彼此。那時要用一個網上程式與他約時間。我算是最早預約Google Meet的人,只見他在該星期,開放了不少時間任君選擇。那時與他談紀錄者的角色,他完全任由紀錄者自行紀錄,不論是甚麼方式。

後來我因事未能出席首次開會,其後聽文字紀錄者Kay說,那天最深刻的是聽店長們說,為何要開書店,其中一個答案很簡單,「大西北值得擁有一間獨立書店」。與店長們首次見面那天,一大夥人圍著圈,等下班趕過來的人。這天他們要公布苦思了一星期的店名,好些人準備了筆記、拿出了手提電腦,情境恍如回到大學校園,一群學生努力備課的時光。他們的店名,源自電影、街道、對書店的期許等,都是做了功課的人。每間店的店名都是別出心裁的,有店長想了好幾個,更有選擇困難,不知選擇那個才好。

努力做好一件事,小小的,也別具意義。

七分一書店IG :
東南樓:@1.7book.tnl
大南街:@1.7book.tns

東南樓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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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unded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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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sons_to_love_c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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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yin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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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南街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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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萃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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