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很難 — 虛擬與真實之間 遊離港人的《漂泊居留所》


最近香港國際機場離港的人人潮如鰂,離境大堂上演幕幕心酸的畫面。大抵於香港人來說,家的意義在這兩年間變得意味深長。不管是迫於無奈的離開、還是尋索更寬廣的天地,留下與離開也是每人必須直面的問題。

幾位身份遊移於香港與歐洲的女子-張嘉芸(Karen)、譚玉婷(Ann)及甄彩菱(Marie)因自身的經歷與詰問萌起創作的意念,劇場作品《漂泊居留所》如是誕生。

從個人的探索,過渡至社會的共同意識,《漂泊居留所》從2018年起至今,歷經了香港的起伏跌宕,亦為創作增添了現實的層次。家是什麼?《漂泊居留所》給予的不是答案,而是探索與想像的旅程。

《漂泊居留所》中以影像融合劇場,通過科技討論離留議題。

從柏林到香港

「我哋真係好X鍾意香港」這是甄彩菱(Marie)去年來到香港作資料搜集時其中一個尤為深刻的印象。去與留,個人的選擇與整座城市的命運緊扣一起。

Marie來自法國,是香港與法國的混血兒,甫出生已注定遊離的邊界。她一直於不同城市生活,習慣穿越邊界的生活。

時間回溯至2018年,Marie在柏林遇上來自香港的張嘉芸(Karen)、譚玉婷(Anne)。二人同樣在香港成長,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駐居於歐洲。

「我來了柏林一年後,當我回到香港,有點不知道如何定位。我覺得自己改變了,但香港的家人與朋友還是同樣。我應該呈現新的自己還是舊有的自己?也讓我開始疑惑:究竟『屋企』是什麼?」Karen說。「Marie對我說,這種漂浮狀態會漸漸適應。我也不斷在探索『屋企』及歸屬感對我而言是怎樣的概念。」

三人因此共同策劃了《漂泊居留所》的劇場計劃,並與陳冠而導演及設計團隊共同創作。Karen與Anne擔任監製、Marie則擔任編劇。故事便由柏林開展,延伸至香港。

因複雜的歷史政治脈絡,歐洲的國族邊界沒有那麼壁壘分明,人們習慣於不同城市間遊走。「柏林的人口也有許多移民二代,例如不少越南的移民二代居於柏林。他們也同樣有這種身份危機。」Karen續說。

移民顯然是世界性的議題。人的流動涉及政治經濟等宏大且斑駁的脈絡,也涉及記憶與身份等幽微的聲音交錯。對香港而言,曾經因九七大限而出現的移民潮再度輪迴,這種不安的恐懼情緒應如何置放?

從劇本創作工作坊開展

為了更了解這種複雜且共有的情緒與意念,她們開展了劇本創作工作坊,採用集體創作的形式來構成劇本。編劇、演員及創作團隊共同在工作坊中回憶。這種以集體眾聲作劇本雛形的方式在歐洲十分常見,但香港仍未算普及,如此方式可增添劇本的厚度,以群體的形態折射了每位個體的真實記憶與情感想像,並以戲劇的語言重新理解與沉澱這些紛雜的碎片。

眾多現實生活的例子,必須選擇的兩難處境,敲打各人的心。編劇Marie談及,每人的記憶與想像也編織成劇本的一部分。「我們嘗試以更個人的角度來探索家的意義。各人對於家的意念也許都很抽象,關乎一些記憶與情感;而且都十分強烈。演員們的記憶都很細緻。」

每人的獨特經驗拼湊成寬廣的版圖。好像港法混血兒的Marie,父親為她帶來與香港的因緣。過去十年間,她一直處身於不同的城市。家對她來說又是什麼?「當我們交流著有關家的意念時,我覺得家不一定是快樂的。而是探索的過程,其中也許會充滿疑問,而非固定的。」她續說。

因此劇本創作工作坊於她而言是一種故事互通的過程,並且歷經創意的再造。「這種方式能帶來更大的可能性。」

以象徵與想像回應現實

劇本創作工作坊帶來真實且灼熱的現實故事。不人諳中文的Marie需要將工作坊內各人對話的transcript作翻譯。而當她寫畢劇本後,又需再度翻譯成中文。如此轉譯的過程中,亦將各人所分享的經歷抽絲剝繭,重新思考。作品正式上演時,字幕亦同時呈現混合的語言,讓語言的混雜性已然展示劇中每人對身份與邊界的困惑。

Marie與Karen談到,各人的經歷成為劇本的材料,並以想像與虛構轉化成更豐厚的文本。好像其中一位角色是在香港擔任編輯的男子,當妻子懷孕了,他反覆詰問:究竟應離開,還是留下?

有趣的是,劇中人物懷孕的同時,本劇導演亦懷孕了,在真實與虛構之間更能理解人物的兩難處境。Marie強調,這不是紀實劇場(documentary theatre),因此她將眾人的記憶加上虛構化的過程,也可藉此更深入探索每人的經歷。另外,她亦以水作為貫穿作品的母題(motif),「一方面因為香港的海港地理位置;另一方面,水的流動狀態也是很好的比喻。」故此,劇中角色也有如水般的記憶,在不同邊界之間蕩漾。

聯合監製兼演員譚玉婷(Anne)

香港的獨特位置

雖然作品的意念自2018年萌生,但創作過程也無法繞開香港的命運與陷落。Karen亦道,在劇本創作工作坊中,眾人的回憶與個人分享也在在折射了社會的發展與變遷。

「我覺得這個作品是一個自省與思考的過程,而非給予既定的答案。例如我們在劇本創作工作坊拋出問題:究竟家是什麼?讓眾人討論。即使如何個人,社會大環境也必定有影響。」Karen說。

2019年,社會運動尤為熾熱之時,Karen在柏林尤為孤獨。「柏林處於後資本主義時期,因此不會理解香港對民主的追求,甚至有點政治冷感,因此我很難與當地人溝通,告訴他們香港正在發生什麼事。」因此,處身海外的她謂,這種複雜、難以名狀的情緒永遠找尋不到答案。「即使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Marie亦認為,家的意念對香港人而言,是無法不與整座城市的命運交纏相疊。不過,她亦認為這種觀念是超越地域性,不單是香港的經驗。也是一種普世的疑問與價值。因此在劇中沒有指名道姓的「香港」,只有一座虛構的城市,擴展想像的肌理。

從2018年至今,香港變幻莫測。我們還能矢志不渝地留在這裡嗎?「我以前很不喜歡別人說離開香港。」Karen說。「但現在逐漸明白,有些事情在城內是很難做到。有些人會為下一代而離開。不過,外地生活也充滿不如意的事,沒有想像中容易。」

「香港將我們幾位連結在一起。」Marie則說,「通過這個劇場計劃,就是能有助我們充權(empower)。我們理解過去,也能獲得更多的力量走下去。」

近年,本地劇場也有不少再現複雜的漂泊。好像早前五月於大館上演的「體驗劇場」(immersive theatre)《有你,故我在》,由甄拔濤擔任編劇與導演。劇中以大館的歷史空間重置兩位女性的情誼與記憶,讓觀眾在遊走間體驗兩位女子因香港的變遷而發展出複雜的情感關係。最終二人只能在香港與英國間遙相對望。

《漂泊居留所》現時剛於香港演出完畢,未來亦有機會再於不同地方演出-尤其是柏林。「因為想在此作品意念開展的地方上演。」她們不約而同地說。

蔡倩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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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明周文化版及號外的全職記者,現為研究者、同時書寫文化藝術,曾策劃香港紀錄片專題影展及其他影像項目。主要關注亞洲獨立影像、紀錄片及影像的生產體制與傳播學。現為映畫手民編輯及錄映太奇董事之一。PAYME 支持獨立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