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平綠化帶之前 青衣寮肚河音樂祭大地山河

走在青衣青華苑和長亨邨之間的青衣西路橋面,望向曉峰園的方向,可以看見一片清幽的山谷。從規劃地圖上望去,這是一片綠化地帶,青衣自然教育徑亦包含在其中。當得知一場小型「音樂祭」要在盛夏的這片山林中舉行,不禁令人猜想,會否是一場讓參加者親親大自然、向孕育自然的河溪致敬而舉行的「祭典」?

8月8日(日),青衣社區組織「青衣島民」聯同本地音樂團隊「七呎六吋半」及「大嶼島民」,在寮肚山谷中俗稱「鬼仔湖」的小潭旁舉行了「青衣寮肚音樂祭」。可是,此「祭」不同彼「祭」。

祭,亦可指一個對逝者表示追悼、敬意儀式。居民組織以音樂,「祭」這片可能快將消失的山林河溪,只因政府正計劃將此處一片土地由「綠化地帶」改劃為「住宅用地」,以興建公營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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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化帶的價值——母親河、分隔貯油庫和住宅的天然屏障

沿著寮肚路花園和曉峰園之間的小路往下走,經過數間寮屋再往下走,會來到一條小橋,橋下流水潺潺。橋的一邊是天然的河溪草木,另一邊則是曉峰園的底部,有一個像水渠出口的洞,讓河水流走。青衣島民成員王必敏仔細地解說指,這條河從山上一直往下流,經過鬼仔湖,再流出大海。由於從前會經過此處的農地、果園,因此被稱為「母親河」。

然而,同一條母親河,一橋之隔卻全然不同。王必敏指,像水渠一般的母親河,是當年興建曉峰園時「保留」下來的:「起樓(曉峰園)時封了河,說是會留下一條溪,但其實已經變成了一條渠,已經沒了自然的林木,生物、動物、植物也不存在於此。所以,這條河其實已算是死了。」不再為生命提供居所和養分,僅僅作為一條排水的河道,已然不再是母親河。

今年5月,政府部門向葵青區議會提出「青衣西路公營房屋發展計劃」,將此處一片土地由「綠化地帶」改劃為住宅用地,並初步計劃興建三座220米高、與旁邊山頭高度相約的大樓,提供約3,800個公營房屋單位,預計容納人口為10,300人。儘管當時葵青區議會上一致反對計劃,城規會已於7月2日正式宣布修訂「青衣分區計劃大綱核准圖」,現正就著改劃土地用途向公眾收集意見至9月2日。

根據城規會公佈的「青衣分區計劃大綱草圖編號S/TY/31」,青衣綠化地帶的規劃意向主要有三:(一)為市區擴展設定界限,保育已建設地區/市區邊緣地區內的現有天然環境、防止市區式發展滲入這些地區,以及提供更多靜態康樂地點;(二)此地帶主要是陡峭山坡,不宜作市區發展;(三)為了保護現有的山脈,這些山脈把青衣島南面及西面的貯油庫與東北面的住宅樓宇隔開。

其中第三項規劃意向,規劃署早於2019年出版的《荃灣新市鎮/新發展區規劃小冊子》中提及,並以「實體屏障」形容青衣島中部的山嶺,以分隔貯油庫和船隻維修等的特別工業用途用地及住宅。可見青衣綠化地帶除了作為保育自然的空間,亦早有著安全的規劃考慮在其中。然而,是次計劃將綠化地帶的範圍縮細,是否意味著這片綠化地帶的價值已經改變?

早在6月,王必敏和另一名青衣島民成員媚姨接受《誌》訪問時提到,擔心是次計劃會開了青衣的先例,將來更多的綠化地帶改劃用途,甚至蔓延至郊野公園。這次參加音樂祭的街坊楊生也提到同樣的憂慮:「其實可以在這個位置建屋,那邊、對面也可以了。一不離二。」

同行的楊太也直指:「硬是要在一個山谷建屋,很荒謬。」

依賴單一主要道路 居民嘆交通「好麻煩」

楊生和楊太在青衣長亨邨居住了30年,鄰近是次計劃發展範圍,見證這一帶的發展和變化。青衣西路為這一帶的主要道路,不論是從寮肚一帶直接乘車,或是前往青衣港鐵站再到市區,都需經過青衣西路。楊太指,上班時間在這裏等車等得久,也會塞車;有些過海路線也限了班次,只在早上有特別班次,所以上班時間都唯有選擇擠逼的港鐵。「其實青衣已經很飽和了,早上返工很逼。早上如果從寮肚路這裏出去,有時都會『頂到』了,太多車了。因為沒別的路可以走,都是要『兜返』(青衣西路)。」

對於政府預計將在此處新增單位容納一萬多人口,楊太直言,這一帶的交通「真的很麻煩」。「如果可以步行到車站,我覺得還能夠應付。但這些山位,交通真的很麻煩。」她又憶述指,2018年颱風「山竹」襲港,大樹倒在路面,只是等車下山也等了一小時。假如過海的橋上發生交通意外,車輛也會倒灌。楊太慨嘆:「其實如果在這裏起樓,景觀是很美的,但住就未必好住。當然,如果你正在住板間房、劏房,政府給你一間房的話,哪怕是粉嶺皇后山,你都要去啦。」

除了交通配套,他們亦慨嘆計劃對生態的破壞。自從疫症爆發,市民紛紛到郊外呼吸新鮮空氣。楊生楊太原本也間中會到山谷中走走,去年因疫情不敢到太遠的地方,便圍繞著青衣島上的山徑散步,每個星期都會行過這個山谷。「這裏真的很舒服,走一個圈,會想不到市區中有這樣一個寧靜、舒服的地方。就好像……」楊生一度語塞,再緩緩道:「就像避風港一般。」他們又指,環境破壞了,以後都無法回頭,「就跟明日大嶼一樣」。

音樂結合大自然 贈予誰的禮物

計劃在5月提交區議會,7月在城規會宣布修訂「青衣分區計劃大綱核准圖」,收集意見至9月2日,整個過程只有短短4個月。王必敏形容,時間實在太趕急,「根本沒有預算到我們做回應(的時間)」。這段時間,他們舉辦了不同的活動,如青史偵探團、植物探索隊等,為了增加街坊對寮肚河一帶的認識,從而喚起關注。無奈時間過分倉促,他們又好,參與活動和聯署的街坊也好,都是抱著「盡做」的心態。在偏向消極的氣氛之下,特地從島外前來的「七呎六吋半」及「大嶼島民」,不僅僅用音樂祭這片山林河溪,也是透過音樂,跟大地自然作出共鳴,為這個空間增添了另一種生命力。

大嶼島民成員演奏 (劉曉靖攝)

「青衣寮肚音樂祭」的開端,是由大嶼島民成員以頌缽、聲樂、形體,帶領參加者從曉峰園底的小橋,進入山谷中的鬼仔湖。跟隨著頌缽聲的帶領,從鬧市進入林中河邊,透過音樂、形體,參加者都進一步融入到自然之中。大嶼島民即興演出了白居易的唐詩《賦得古原草送別》,其後以長號、小號、結他、長笛、鈴鼓等樂器演奏。他們所選用的樂器與大自然的環境相襯,而他們演奏的曲目也是精心挑選,例如由比利時長號家Steven Verhelst所寫的「A Song for Japan」, 是在日本311大地震及福島核事故發生後,為日本及災民所寫的曲目;亦包括了迪士尼動畫《風中奇緣》的插曲《風之彩》(Colors of the Wind),叫人反思生命和自然的關係。

其中一首他們演出部分的最後一首曲目,是廣東話版的《自己人!團結唔會被打沉!》。大嶼島民成員阿蚊指,這首歌的原曲為一首歐洲街頭行動常唱到的歌曲。他們特別提議演出這首歌,因為香港現在的氣氛如此「低氣壓」,他們希望可以用一首有力量的歌曲作結,而不是一直消沉下去。「亦明白在現在整個氣氛,很難叫人去積極,要看自己能否轉化。盡力去做一些事,從各方面儲起來。我自己都很『跌volt』,但能量是要儲的,就一點一滴從不同的位置嘗試凝聚。」阿蚊如此說道。

青衣島民王必敏(右)辦活動,助居民了解周邊的綠化帶。(劉曉靖攝)

緊接著大嶼島民的演出,是在林中更深處的樂隊「七呎六吋半」進行管樂三重奏。他們過往亦在不少自然環境中進行過表演,他們的命名亦與此相關。成員Wyee說:「我們使用的巴松管的真實長度是七呎六吋半,約兩米三。在木管家族當中,巴松管是最長、最低音的樂器,但去到樹林中,這高度是要比所有樹都要矮。即使在自己的圈子中已是最厲害,去到大自然都是很渺小,意指人類去到大自然都會變得謙卑起來。」

他們的演出嘗試平衡藝術性和親切共鳴感。他們首先演奏了四個樂章——從《Valse》作為輕鬆的熱身,到意指「田園」的《Pastorale》,再到節奏明快的《Tarantella》以展現生物的生命力,並以哀歌《Lamento》作結。他們亦演奏了宮崎俊動畫《千與千尋》的片尾曲《永遠在一起》(Always With Me),是次演出的版本是由一位南丫島島民特別為音樂祭編曲,送給青衣的島民。當管樂聲與大自然相結合,這似乎也成了自然流水送給人們的歌。

Wyee指,他們希望觀眾可以投入當下的環境,跟自然有更深的連結。即使她居住在南丫島,來到寮肚河卻發現,這一帶的昆蟲、動物都要比平常她所見的活躍,很可能是因為在河流所在的地方。她不由嘆息道:「當我們去選擇、決定一個地方的用途,究竟價值是放在哪裏?現在好像常偏側到地產項目,好像這就是唯一有價值的。其實都有不少報道反映到,還有其他可以這樣用(建屋)的土地,不是一定得改變一些原有的(自然)土地去做。」Wyee無奈地道:「好像講到綠化帶沒有(生態)價值似的。」

音樂祭的尾聲,兩隊樂團走到更深處的河床演奏。音樂混和著流水蟲鳴,從林中更深處傳到人們耳中,一些行山人士也駐足傾聽。音樂祭原定於6月舉行,卻因天雨接連延期,終在8月8日順利舉行。

這場音樂祭是青衣島民和樂團送給寮肚河的一份禮物,亦可能是自然贈予眾人的。約下午五時,音樂祭結束,天色開始轉暗;五時半,雨嘩啦嘩啦的下,寮肚坑淹沒在白茫茫的雨中。

劉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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