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僕碎碎念 宣誓後他們失去了什麼?

「我謹此聲明 :
本人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公務員,
定當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
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
盡忠職守 ,
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負責。」

 

沒有萬千公務員站在廣場或政府大樓舉起亮光的手機、眼神堅定的場面,這一場宣誓只是單單回覆一個電郵,就連那份宣誓的文件就連名字也不用自己親手填上,各部門系統自動替每人用電腦寫上去了。 自此之後,公務員的身分就這樣多了一重意義,也進入另一個公務員的時代,「公務」 為民之前有黨和國家。

2020年十月十二日,公務員事務局發出通告,所有在2020年七月一日或之後入職的公務員,都須簽署文件確認擁護《基本法》,以及效忠香港特區。局方早前指,公務員宣誓的建議與《港區國安法》第6條的條文相符。相隔約三個月後,政府宣布有關安排亦適用於七月一日前入職的公務員。

當大家正考慮「簽或不簽署聲明」、「宣誓還是不宣誓的選項」,政府部門就立刻發出明確的指示。公務員事務局局長聶德權在立法會會議上表示,若現職公務員不理會或拒絕宣誓、簽妥或交回聲明,會令人嚴重質疑該公務員是否願意承擔這些基本責任。如果正按試用或合約條款聘用的公務員,不按條款拒絕宣誓、簽妥和交回聲明,他的合約或試用期須即時終止。此時,大家恍然大悟,宣誓與否的決定是牽連「離職或不離職」的抉擇。

有傳媒向個政府各部門查詢,發現多個政府部門有公務員拒絕宣誓近期辭職,多個專業職系如工程師、醫護均出現「離職潮」。有人離開,亦有有人留下來。離開的人用行動表態,但亦有人帶著萬般掙扎留下來。這些人們又到底在想甚麼?往後又如何繼續發聲?

阿明(化名):為宣誓而無眠的晚上

經朋友們轉折的介紹下聯絡得上阿明。我們的在通訊軟件上調整設定,訊息在三十分鐘後就會消失,保持安全通訊。 阿明在政府部門中的新鮮人,還未過試用期,對獲邀訪問的事情的事情都小心翼翼。 本來打算面談,但白色恐怖籠罩下,對於素未謀面的人抱有懷疑和不信任也成了常態。最後,我們也決定不見面,只是用軟件用文字做訪問。

記者劈頭就問:「你會宣誓嗎?」 「我只是專科畢業,好難唔宣。」 阿明坦言心裏百般不情願,認為宣誓安排不合理,「在社交媒體的言論都會被視為違反了宣誓內容,但其實都是我的私人時間」,更遑論宣誓後是否還能保留公務員一貫得政治中立。他曾經認為有更多時間可以找新的工作,以行動作控訴,但政府只給予公務員四周時間回覆。加上疫情之下經濟低迷、失業率又屢創新高。抉擇當前,現實總是殘酷。

「宣誓後心態就只是打工, 不是要賣身。簽聲明後仍然是『手足』,身在曹營心在漢。」

口上說得容易,內心情緒翻騰。他因思考關於宣誓的事情,深夜在床上轉輾反側,有好幾個晚上都失眠。

「最大的掙扎是理想和麵包,
現在好像要去效忠一個『納粹政權』
但我又未有那麼偉大下下向前衝。」

 

阿明的工作和與一般公務員的工作內容不同,他坦言現在的工作「會增加政府的transparency(透明度)」,性質某程度上對公眾利益有利,因此在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內心沒有是政府一員而感到內疚,但如今終深感何謂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我都要食飯 ,我不是聖人,我知道這樣說一定會被連登仔說,但不是說好了各自爬山嗎?」

宣誓後種種限制之下,阿明說仍然有路可走。

「要做真香港人,哪怕是做鍵盤戰士,也要表明不是中共爪牙,呼籲外國關注香港的情況。」

他表示,自己將會等到最後一刻簽署聲明,盼有人中途會就宣誓安排提出司法覆核,或能押後有關安排。這個盼望落空,阿明形容自己「regrettably(令人遺憾地)」宣了誓。他預示未來紅線會不斷改變,或會有互相舉報的風氣,不知未來還會迎來多少個無眠的晚上,但他有一個信念:

「只要忠於良心和自己的信念,最後如何,最重要是對得住自己,對得住香港人。」

 

 

思齊(化名):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

亂流下,要實踐「問心無愧」的信念,很難。 比阿明更早加入公務員行列的思齊(化名)坦言:「坦白說,每一天所做的都是自打嘴巴,剛入大學說不想做公務員,畢業後就做了。當初說當然不會宣誓,到現在竟然會簽。」學生時代思齊高呼要實踐社會公義,打倒不公制度,如今宣誓效忠政府,成為這個知道制度的一部份。成長總是殘酷。

大學畢業便隨即加入私人公司,工作忙碌使他生活幾乎日夜顛倒。約兩年前,他一邊工作邊一尋覓其他工作機會,適逢招募公務員的季節,打算去碰個運氣。進入公務員考試考場前,旁邊的人做足萬全準備,試題做到滾瓜爛熟他卻沒有任何包袱,幾乎「裸考」,竟然輕鬆獲得「爭崩頭」的公務員職位。「我在連登開了一個Post(貼文)說我沒有溫書就有offer,留言都是負評,俾人鬧到⋯⋯。」

起初他獲得兩個政府部門的崗位邀請入職。第一份薪金較高,前景也會更好,但明文規定不可以公開作出與政治有關的表態,第二份薪金較低,工作較沈悶,但自由度就較高。當時反修例運動升溫,街頭運動常態化。思齊受雨傘運動啟蒙,大學時期選讀政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由和民主的重要性。他毫不猶豫就選擇了第二份工作,原因是「不想成為政權宣傳機器。」

入職後,反修例運動白熱化,抗爭時代來臨,但他不再身處街頭的抗爭者,而是坐在政府辦公室的公務員。他看著警方衝入大學校園,也只能在辦公桌前默默留下男兒淚。他漸漸明白所謂的自由也有限制。

去年有關公務員要宣誓消息傳出,所有在七月一日或之後入職前的公務員都要宣誓。「我有朋友當時就知道要宣誓,當時他還說笑簽便簽,但那時候社會氣氛沒有現在這麼緊張,也未有這麼多人被捕,直到上個月我知道要簽,甚至看到新聞上通告內容,我都未消化到。」不論是否宣誓,思齊都擔心會帶來的不同程度的後果。「如果不宣誓,可能會失去工作,嚴重就話你違反國安法,然後就像被取消資格的立法會議員,被追討薪金。如果宣誓,我就會想會否影響移民,決定幾年後移民的話我還需要簽署這份聲明嗎?」

他就這個決定和家人和女友討論了很多次,「失業的話,家裏的財政狀況可以嗎?」「短期內會移民離開香港嗎?」,每天他都有新的掙扎,在宣誓和不宣誓的抉擇中徘徊。「有一個初步的想法,要想錢的問題,沒有錢就不能離開,儲左錢也可以有其他可能性,如果一定要說,是傾向宣誓。」

簽署聲明的死線已到,思齊最後還是簽妥交回了。縱使他總是取笑自每天都在「打倒昨天的自己」,在種種讓步之下,他還是有不能妥協的底線。

「2019我在社交網站的所有表態,所有轉發新聞的貼文都不會刪除,好肯定答你,不會刪除。如果咁都要捉就捉,一齊做手足囉。」

O仔:直至離開前一刻都是一隻羊

做了將近10年公務員的O仔(化名)在朋友口中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手足」。朋友說:「他好勇!」

雨傘運動期間,O仔需要在灣仔的警察總部上班,經常都感到「良心過意不去」。為要彌補這種內疚感。他在上班前在金鐘去夏慤道留一會兒,然後才走到灣仔的警察總部工作。「曾經有人見到我在佔領區,然後被人篤灰,但就沒有紀律處分。」那時,政府內部氣氛沒有太敵對,也沒有想過會因此會失去一份工。他笑言:「當時我不算嚴重違規,因為我只是在佔領區出現,加上公務員要解僱一個人非常不容易,如果跟正常程序,都要半年才能成功解僱一個人。」

反修例運動期間,O仔不減「英勇」的本性,積極參與社會運動,他經常穿梭煙霧瀰漫的街頭和寂靜的辦公室,亦加入了公務員工會。雖然是政府其中一員,但他既不內疚、也不恐懼。「我有上班,也有做該做的事。」

O仔大學時期主修金融學,同學投身投資銀行。市場交易分秒必爭,他到銀行實習,才親身體會到工作環境高壓,有點吃不消。他受到長毛梁國雄的政治思想啟發,明白所謂的「政治利潤」也許靠著社會不公和壓榨而獲得,亦漸漸培養了左翼思維,使他就毅然放棄投身本科的行業。 「畢業一刻在想,如果不做投資銀行,但又要找薪金較高的工作就非政府部門莫屬。當中亦有三分一原因是公務員工作是一種公共服務,覺得工作有意義,可以令到香港變得更好的地方。」

時移世易,隨著梁振英政府上台,反國民教育運動、雨傘運動等爭議性事件一朗接一浪,公務員能否就社會政治議題表態都可以惹來一場激烈辯論。O仔坦言, 當公務員要宣誓的消息傳出來,O仔以為自己或能「逃過一劫」,直至收到電郵通知一刻,他就知道「要來的始終要來」。

十年是公務員的分水嶺。根據政府的公積金計算方法,公務員如由最初受聘為公務員後連續服務滿十年 , 就會享有政府自願性供款所帶來的全部累算權益,他曾經屈指一算,只要做滿十年他就可以獲得這份逾七十萬的「Bonus」。沒有過安排生效只是短短數個月。距離十年的門檻還有半年多,他笑言自己的如意算盤打不響,無奈都決定要宣誓。

「七十萬就買起我的良知,可惜我就只是一個人。
現在起我就不是100%忠於自己,
政府就是要你到真正走的一刻都是一隻羊。」

縱使如此,O早有發展工作以外的生意,十年門檻一過就會辭職全力去做生意。棄掉穩定的公務員工作,不等於漠視生計,信念和麵包或許在紛亂的時代也不用二選一。

他胸有成竹地說:

「應該不會餓死的。」

接下來,
誰還要表忠?

2019年八月二日晚上,公務員在中環遮打花園發起集會,人群塞滿遮打花園和附近的遮打道。公務員事務局局長王永平在會上發言,指公務員「政治中立」這守則,是他當年在位時寫下的,他說已沒有權勢去詮釋但有資格解釋政治中立。他說,有人以為政治中立等於向行政長官和政府忠誠,但事實上公務員不是向個人忠誠,而是要向體制忠誠,向核心價值整個社會忠誠,向市民忠誠。然而,在公務員的宣誓內容中,沒有提及「政治中立」,公務員只需要向「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表達忠誠。
完稿之日,政府也正式提草案要求區議員宣誓效忠特區,宣誓無效或違反誓言將被取消議員資格,並在五年內不得再參選。身不由己、忍辱負重,或成眾人心聲。
本應服務市民的公務員宣誓對政府負責,後來到由市民一人一票選出的區議員也要宣誓效忠政府。當所有人都只政府忠誠,誰又承諾對市民負責? 誰又承諾效忠香港市民?

關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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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紀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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