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曜愷:出櫃之後 邊個同你有親

數年前,楊曜愷導演出席了一個專為同志舉辦的遺產講座,深受觸動。事後,他聯絡主辦單位,相約部分個案訪問。

「你立遺囑沒有?」楊曜愷問。

「我沒有什麼留低。」受訪者是一名年長同志,他說:「我的兄/弟/姐/妹知道我想怎樣。」

「他們知道?」楊曜愷追問:「那是怎樣?」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All shall be well.」 這句說話,也是英文片名的由來。

每一次,受訪者嘗試岔開話題之時,楊曜愷都會掏出一張卡片,「這位律師是我的朋友,不如你先跟他談一談?」

「我知道,他們只是不想面對這個話題。」楊曜愷說。那時,一個故事漸漸在他的腦海中成形,最後長成了電影《從今以後》的模樣。

《從今以後》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脆弱的親情 現實比電影更荒謬

《從今以後》講述一對年長女同志Angie和Pat,二人廝守40年,關係公開。Pat與家人關係親密,Angie與其兄嫂親厚,亦見證兩位姪子成長、成家立室。過時過節,一家人聚首一堂。一天,Pat在睡夢中突然離世,因生前未有訂立遺囑,遺產由近親繼承,包括Pat與Angie在30年前共同購入的單位,房契上只有Pat的名字。貌似一家親,眾人先是在殮葬上意見不合,加上為了一層鄰近旺角火車站的私人單位而引起的利益衝突,導演想帶出同性伴侶關係需要法律保障,也藉故事探討人性——何謂家人,何謂家庭?

「社群一直爭取同性婚姻,其實對我而言,婚姻本身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法律提供的保障。」楊曜愷說。不少有關同志的故事都是講出櫃掙扎、談情說愛,「但是完成這兩件事之後,並不是happily ever after。」在現實生活,性/別小眾還要面對許多挑戰。

《從今以後》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故事中的兩家人,經濟情況有明顯差距。Angie和Pat過着中產生活,Pat的兄嫂子姪出身基層,相對下生活較拮据。「香港人要擁有一層樓是很艱難的,上天在你有需要的時候送了一層樓給你,誰會放棄?」導演刻意如此安排兩家人的背景,亦希望人物在實際上的需要,令劇情發展比較平衡,「我想觀眾視另一家人做正常人。」

楊曜愷是善良的,因為他在現實中接觸的個案,大部分的情節比電影更荒誕,「那些故事,都是粵語殘片。」記者好奇,如果以1至10分計算,電影情節有多誇張?「電影只有兩分。」

在現實中,屍骨未寒,死者近親翌日早上致電鰥寡:「他是不是有些名錶?我們想為她選一隻,在出殯之日用。」、「她不是收藏了很多美酒嗎?請你拿出來,我們想格價。」當然名錶與美酒,一去沒回頭。

最誇張的個案,是死者的近親經常上門「陪伴」,陪着陪着,就開始將連同自己的家當搬入「共居」。遺孀覺得壓力太大,搬回娘家暫住。過了一段日子想回舊居取物,卻發現門鎖已被換掉了。

「真的是鵲巢鳩佔。」楊曜愷說來有氣。

虛構的劇情在合乎常理的邏輯下層層推進,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從今以後》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叔叔」之後不會重複拍「嬸嬸」

《從今以後》的故事主題其實是家庭,看完電影,一個疑問在心中久久不散:為什麼主角是一對年長女同志?為什麼不是年長男同志?

「真的不可以。」楊曜愷略帶惋惜說,「今時今日六十幾歲的男同志,他們生活的那個年代,人們始終會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是『核突』。」作為男同志,家人得知另一半的存在已經是相當難得,沒有幾個人會容許男同志帶同另一位「好朋友」出席家庭聚會。楊曜愷也有認識能夠與家庭保持親密的男同志伴侶,但是大多數都是在外國居住多年,或者其中一位是外國人,甚少有在香港出生及成長的華人家庭。

楊曜愷在映後分享會曾指出不少同志並沒有訂遺囑。(關震海攝)

「然而,換了做兩個女人就可以了。」楊曜愷解釋,那個年代的人通常視女同志為「姐妹」、「兩個嫁不出的女人找個伴」,但是又會在某程度上接受對方是「家人」,例如有親友結婚,都會邀請對方出席。假如主角是一對男同志伴侶,他們不可能像女同志與家人建立親厚關係,故事難以成立。

電影雖說是故事,但也是取材於現實生活。楊曜愷接觸過一位事主,伴侶去世後,死者家屬不肯讓事主參與出殯。「原來幾十年感情是假象,人一走,恐同心態全跑出來──『你們不是真正的一男一女作一對』。」他感嘆。

圍讀同志:假如我這麼軟弱 ,一早嫁了男人

開始宣傳之後,許多人也問:「為什麼電影不叫嬸嬸?」楊曜愷笑言,取名嬸嬸的話,觀眾會誤以為電影是講述兩個年長女同志墮入愛河的故事,「拍了《叔叔》,我覺得沒有需要再拍一個重複的故事。」

然而,作為一個順性別男同志,即使身邊有不少女同志朋友,但是要編寫一個女同志的故事,還是困難重重。楊曜愷有自知之明,寫好第一稿之後,先是請來女性編劇及作家提供意見。後來,他又拜託聯合監製鄧芝珊,邀請年長女同志參與劇本圍讀。

鄧芝珊是嶺南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與學)及文化研究系副教授,當時花了4年時間研究年長女同志社群,除了為楊曜愷提供了部分訪談錄音稿作參考,還會在每次圍讀後代為收集意見。「她們通常不會當場表達意見,鄧芝珊會在兩三日之後才將她們的想法一次過整理給我。」楊曜愷說:「或許她們是怕醜吧?」

《從今以後》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事實上,更大可能是因為她們起初均認為,年長女同志的故事並不值得拍成一齣電影。鄧芝珊邀請她們的時候,她們的第一反應都是:「有什麼好說?」、「悶死了,哪有人會看?」就像鄧芝珊剛開始做年長女同志研究的時候,受訪者同樣認為自己的經歷不值一提,甚至覺得社群爭取(應有的)權利也是「過了頭」。

然而,開始圍讀之後,年長女同志的反應甚大,導演要用「強烈」二字形容。圍讀一共有六七次,每一次,都一定有人指出同一問題──Angie這個角色,沒有朋友的嗎?鄧芝珊解釋:「這個年紀的女同志,一定會有一班好朋友,關係要好得像家人,其中一定有女同志,支持朋友與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她記得,初稿描寫的Angie,性格比較被動,不太懂得罵人,對現實好像無從反抗,其中一位年長女同志在圍讀後甚為生氣,「假如我們像Angie這麼軟弱,一早就嫁了男人。」

楊曜愷本來是想着重於Angie的寂寞和孤獨,「她並非沒有朋友,我只是覺得毋須在戲內展示。」然而,在電影內展示或不展示些什麼,本身已傳達了一些訊息,對於觀眾而言,不展示即代表不存在。難得的是,導演真的耳聽心受,「既然每一次圍讀的反應都是一致,我就覺得一定要處理這個問題。」

除了要展示Angie是有朋友,年長女同志也強調要表達伴侶之間的親密感,其中一個指標是要多觸碰,例如出門時互挽手臂,在家時一起塗抹面霜。當然,必不可少就是親吻。

楊曜愷本來安排在劇情中段出現一段回憶,Angie在獨自行山的時候回想與Pat的一場對話,對話最尾二人會親吻。他只在劇本寫了 「kiss」,李琳琳與區嘉雯在第一take的時候只是輕輕親了一下。「拍第二take之前,我告訴她們自然去吧,結果二人就『鍚到咁』。」他笑說。

那一場戲剛好是整個拍攝的最後一場,在場有一位重要成員,也是一位女同志,殺青當晚就致電楊曜愷,提議將那一場作為電影結尾,他也有同感。「一來是因為畫面很有氣氛,二來是她們的對話其實點出了電影主題──到底什麼是屋企人?誰才是真正的屋企人?」

三十多年未有拍戲的李琳琳願意為此戲復出,全因Pat 一角特立獨行,並非只是別人的母親或祖母,因此受角色及劇本吸引。兩位演員都是第一次飾演女同志,但是她們對於女同志的形象都有基本概念。李琳琳在訪問時表示,拍攝親吻戲的時候,在略帶悉緒的天氣之下,對區嘉雯的角色湧出一股愛意,是真情流露。

除了區嘉雯和太保,楊曜愷早就已經相中李琳琳,透過姜大衛邀請她見面。李琳琳讀過劇本後就答應演出,楊曜愷便安排她與區嘉雯來一個high tea約會。席間,她們忽然說起,年紀大了,用餐途中已經開始要用牙籤。楊曜愷笑言,沒想到兩位演員竟然會因為一支牙籤而找到共鳴。

《從今以後》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疫情下堅時開拍   

公映前早於二月底已在柏林勇奪「泰迪熊獎」,是第二部獲此殊榮的香港電影,上一部獲獎電影是關錦鵬於1998年執導的《愈快樂愈墮落》。泰迪熊獎是柏林國際影展專門為影展中各單元LGBT題材電影而設的專門獎項,被譽為「同志電影獎項最高殊榮」。奪獎回港之後,電影又在3月底舉行的「第四十八屆香港國際電影節」作為開幕電影播放。4月中,服務年長同志的慈善團體「晚同牽」舉辦慈善首映會,其後還有不少性/別小眾團體自行包場舉辦優先場。電影尚未公映,已在社群累積了一定口碑。

誰都知道在香港開戲有多困難,《從今以後》的主角是兩位女性,還要是一對女同志,可說是邊緣之中的邊緣,尋找投資者應該更加困難?「當年我拍《叔叔》,別人就問我為什麼不拍女同志──無論你拍什麼,別人都總有原因叫你不要拍現在想拍的題材。」楊曜愷說:「假如你聽別人的說話,最後只會拍同一類型的電影;而同一類型的電影,其實也不是特別成功,是不是?」

楊曜愷理解投資者認為投資曾經成功的類型比較「安全」,但是投資從來都有風險,過往表現不等於將來的表現。《叔叔》在2019年上映後大獲好評,許多有份投資該電影的金主均答應投資他下一部戲。團隊本來透過香港亞洲電影投資聯絡到有意合作的外國投資方,但是因為等候時間太長,加上條件較多,便打算只靠香港資金開戲。

沒料到,新冠肺炎來襲,一切從此變了樣。

公司倒閉、移民潮、戲院關門 ──「那一刻,誰會投資拍電影呢?」疫情過後,經濟未有起色,原本的投資者都要面對自身困境。「2017年的時候問人攞錢,相比起來真的容易很多。」楊曜愷從2020年開始構思劇本,本來在2021年中開拍,期間因為缺乏資金而停擺,延遅至2022年11月才再次開拍,他也有份出錢。「最後一定要貼錢,因為找到幾多資金都好,永遠都是不夠的。」

拍電影如此困難,楊曜愷依然堅持到底,因為他認為性/別小眾社群需要受到法律保障,與社會上其他人擁有同等的權利。當然,他也想藉電影提醒社群及早立遺囑,保障另一半。然而,電影還有一項「附加功能」,就是於媒體再現年長女同志,將她們帶入公共領域。

《從今以後》探討同志伴侶一旦離世,當日的所謂「親人」還會視他們/她們為親人?

電影結尾的鳴謝名單很長,當中有不少是參與劇本圍讀的年長女同志,但是還有更多人未有收錄於名單之中,因為不是每一位都願意公開姓名。晚同牽舉辦慈善首映當晚,也是鄧芝珊與伍詠欣合著作《同聲同氣:香港年長女同志口述史》的發布日。書中其中一位受訪者洋洋曾經參與圍讀,更獲邀在記者會上發言。鄧芝珊記得,洋洋在幾年前接受媒體訪問時還要戴上口罩,拍照時只拍側面。這一次,面對多好多部相機,多好多個記者,洋洋沒有戴口罩,還穿上了一套西裝,隆而重之。「今晚我是代表整個社群,我不想別人覺得我們要遮遮掩掩。」洋洋說。

以下是洋洋在記者會上發表的感言,姑且用作結尾。短短一分鐘,她在WhatsApp改了三次:「好難得有一個機會講出自己的故事,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個機會,一向冇乜人聽到或睇到年長女同志。藉着這本書(還有這齣戲),希望令大家對社會上年長女同志議題的關注和了解。多謝。」

伍詠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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