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有一份衝勁、有一份熱血、有一份無私」,劉爸爸深知女兒跟其他的青年一樣,不平則鳴,坐言起行。整場運動,劉父一直陪伴女兒,一起渡過香港6月。6.12在立法會見證警察施放大量催淚彈,父女手牽手逃出鬼門關。
6月12日下午4時,沉寂5年的金鐘,頃刻變成戰場。警方從添美道,立法會示威區用橡膠子彈、布袋彈及催淚彈驅散示威者。整個金鐘瀰漫著催淚煙,恐懼在空氣中飄散。 爸爸劉先生顧不上身體上的不適,帶著女兒Jan(化名)和女兒的同學,想盡辦法離開現場。回看6月,失望、驚惶,五味雜陳。

不一樣的6月
劉先生一家四口,女兒Jan(化名)中四、兒子就讀小學三年級。太太專注家庭,不多提社會政治,一家人偶爾會辯論電視新聞報導中的時事議題,但絕不傷感情。 女兒的生日剛巧在6月4日,雖然她從小就知道那一天的生日別具意義,但她明白母親希望能一家人慶祝正日生日,從不去維園,一家齊齊整整在家點起蛋糕上的蠟燭,過了15年平靜的生辰。
升上高中後,通識科讓她對政府運作多了認識,慢慢關注「明日大嶼」等社會議題。她眼見政府在沒有考慮收回棕地等其他覓地選項下,銳意發展大嶼,發現政府和自己想像中大不同,「原來政府好多嘢都係硬推,唔係好理大家點睇。」 劉先生作為父親,一直在旁鼓勵多看不同資訊、多以不同角度思考,但避免向女兒表明立場,不希望「將自己的看法灌輸落佢哋到。」
Jan說,爸爸在討論時事和社會運動上的過程中給予不同的意見,例如提醒她思考要從角度思考,三思而後行,不要因旁人影響自己的判斷。父親的提點都成了她生命中的金玉良言。
爸爸在家庭群組發了一條遊行的訊息
直至6月初,Jan開始關注逃犯條例修訂。她認為政府整場修例過程,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台灣政府都講明不接受用修訂《逃犯條例》移交殺人案疑犯陳同佳,為何政府仍然硬推呢」。此時,Jan就收到爸爸在家庭電話群組中發送一條關於6月9日反修例大遊行的訊息,兩父女漸漸在《逃犯條例》走在一起。
劉先生早在5月開始關注事件,認為香港人對內地政府仍然未有足夠信心,見中聯辦多次「開口」,他覺得在今日「一國兩制」的狀況,中央已一槌定音,所以無奈地跟女兒說「條例過硬架啦」。最後,這位父親仍然選擇邀請女兒出來遊行。「社會上有不對的事情要同女兒講,最終個決定都係佢自己,願唔願意出嚟我都唔反對。」。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是劉先生自2003年50萬人大遊行之後再次走上街頭的原因,百萬遊行也成為了Jan人生首次參與的遊行回憶。
金鐘硝煙前 父親拖字訣
百萬遊行後,政府即日晚上發表聲明,指條例將會在6月12日如期提交大會進行二讀辯論。政府的回覆讓兩父女都不想缺席12日的集會和也有民間自發行動。
劉先生早上參與政總祈禱會後,一直逗留在中心大廈外範圍。Jan當天考試結束後,也相約同學在金鐘參與反對逃犯條例修的集會,得知爸爸早在現場,便一起行動。對於這位數天前才首次參與遊行的中學生來說,馬路上擠滿人的金鐘似乎有點陌生。Jan和同學猶如到達未知的國度,緊緊跟著父親的步伐。
站在父親的立場,為了兩位「小朋友」的安全,特意帶他們到室內咖啡室安坐,希望「拖下時間」,避開任何集會中混亂的情況。Jan洞察不到爸爸的「私心」,好奇的眼睛密切留意著政總外的情況。直到3點,她留意群眾有所行動,有人搬鐵馬、傳物資,亦有人走往中信大廈前的政總門口,人群「有進有退」。
父親見氣氛不再和平,說了一句「其實有啲危險,不如坐喺度抖下先啦」。雖然Jan害怕衝突場面,但她就算只是做後援工作穿物資也好,「唔想好似坐喺度見住人地送死」。
煙火間,父女兩人決定,重回中信大廈。
他們認為,已申請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非為理論上應該安全,年輕人一排一排衝,引到學生到「煲底」,警方開始放催淚彈,安全感很快便幻滅。防暴警的列陣已經從灣仔方向逼近中信大廈集會位置。劉先生形容,在人群中根本看不到警察的行動,只聽到大台不段呼籲警方停止逼緊,感受到越來越逼,氣氛開始「僵硬」。他當時已經覺得「唔對路」,勸諭女兒和同學回到室內地方,但她們仍然堅持留到最後。他說:「 後生唔走就無得逼,我一定要保護住佢哋」。
忘不了警員兇煞的眼神
政府總部前頓時煙霧瀰漫,手持雨傘的示威者首當其衝。Jan眼見遠處不只一顆的催淚彈在人群中炸開,人生第一次近距離感受白煙催淚的威力,眼淚已奪眶而出,「我好驚,唔知點樣做,點解要做到呢個地步?」。她憶述,大台議員不斷開咪安撫集會人士,呼籲大家慢慢退後,但手持長盾的防暴警察已在不遠處築起防線,大家紛紛大叫:「無位走啦!」。
一顆催淚但忽爾在中信大廈外墜落,眾人驟不及防就開始「逃亡」。Jan記得,混亂中她聞到一種難聞的味道,讓她頓時感到呼吸困難。劉先生帶著兩個少女打算到對面較空曠的停車位。但警員防線步步進逼,劉先生知道「再唔走就會被警察捉」,三人立刻打算跨過欄杆離開,再次往中信大廈方向逃走。
然而,Jan因為中信大廈對面行人路欄杆太高,一直爬不過去,回頭一看竟見一名警員手持警棍向他們方向衝過來,只有她和警員四目交投,那是一個她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面,「那一瞬間我看警察的眼神很恐怖,覺得我好似千古罪人,好兇狠、好似真係想用警棍殺咗我」。 此時此刻,劉先生大叫:「她們是學生!」,警員才止住了腳步,Jan順利跨過欄杆離開。
守護者的第一規條:不能驚怒
首次吸入催淚煙後,各種疼痛在身體各處蔓延。Jan說:「我真係以為自己會死,沒有試過這種感覺,整個肺和心都是那一股氣味,不斷咳」。此時,她同學的手臂也開始泛紅。除了身體不適,兩位女生情緒上亦失控。劉先生形容,當時她們激動到「好似黐左線咁」,不斷問「點解要咁對佢哋」。 他說,只是一心希望帶她們到安全的地方躲避。
他們沿著中信橋奔往統一中心方向,殊不知警方又在夏慤道多次施放催淚彈,本來天橋上逐漸離開的人再次加快步伐逃走。Jan情緒更激動,心裏更是不解:「我哋都走緊啦,你想我點?」劉生也被催淚煙弄得雙眼通紅,但他努力地壓抑自己的憤怒和無奈,為免刺激女兒的情緒:「我驚,佢會更驚;我憤怒,佢會更憤怒」。他心裏只有一個想法,「保護她、安撫她」。
冷靜過後, 這位父親要她們把所見所聞和感受都記下來,「這些都是課堂上學唔到嘅嘢」,劉父希望她們能緊記為何考試後仍堅持來金鐘,甚至思考假如走上街頭抗爭的後果就是要承受這些痛楚與風險,「願唔願意再選擇走出來抗爭?」
「如果今日個女係衝果個,我會喺佢前面。」
7月1日,示威者佔領立法會,破碎的玻璃和被塗鴉的牆壁在新聞報導畫面上頻頻出現,有人紛紛出來譴責暴力。這次行動當中不乏青少年,身為人父,又會否覺得事情有對錯?
劉先生認為事情不分對錯,亦尊重年輕人的決定。他說,年輕人總是「有一份衝勁、有一分熱血、有一份無私」,為要守護覺得對的事情。上幾代人都年輕過,要學會「將心比己」,不要用教訓的方式與年輕人溝通。先聆聽,再理解,是他與女兒相處之道。
口講容易,若然今日最前線的是心肝女兒,用這樣的抗爭手法,父親又有何反應呢?
劉先生說,這是一個關於「愛」的答案。「如果她好堅決,我就要在她前面,不可以在她後面,這是作為一個爸爸,已經是到了一個無可選擇的地步。」
小鳥與老巢
6月16日200萬人大遊行,也是父親節正日,劉先生收到女兒Jan親手畫了的心意卡。女兒筆下描繪了612的情境,她寫道:「6月12日,你帶著我逃過死亡。中信大廈的那一幕,我絕不會忘記。你跟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催淚彈,懦弱的我早已哭得不似人形,而你卻緊緊搭著我,寸步不離,努力睜開眼睛,帶我遠離。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但你沒有說…。」
劉先生說這是女兒給他的成績單。他曾經以為要待女兒出嫁當天才聽到女兒此番真情對話,但沒想到在催淚煙中的「逃亡」竟成了女兒一椿人生大事。這位16歲少女見證了社會的荒謬,但感受到港人團結,也瞥見了父親的溫柔。
劉先生在社交平台上回應女兒父親節的心意卡:「小鳥要開始長出羽翼,窺探自己的世界,但要知道老巢一直都在,妳和細佬,在我們心底裡,永遠都是獨特的。」


後記
運動持續,Jan是學校反修例關注組的成員,罷課與人鏈活動從不缺席。劉先生一直在社交網站上轉載有關新聞,在網上坦言無懼,抒發己見。10月1日,我在灣仔一帶遇見劉先生和Jan。兩父女帶上了黑色的口罩朝我輕輕揮手,Jan用手輕輕把口罩拉開,叫口號時讓人聽得更清楚,劉先生就一直默默在旁。在亂世中,爸爸首要任務是守護好女兒,女兒一心要守護城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