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旺五周年 零碎記憶— 記者、火魔法師、台灣觀察者

9.29 佔領旺角,是原先劇本沒有的章節。在佔領78天當中,抗爭行動和語言超越想像:巴士N689號、無大台、「光復十字路」、勇武裝備、包圍旺角警署。種種偶然,我們都在彌敦道相遇,年輕人在MK 學會了勇武,前線抗爭者在這裡衝破心理關口,從不撤不散中學會  "Be Water"。2019香港的花火,都可以在2014的MK找到了痕跡。撰文:關震海、王紀堯 美術:Yanky Law

佔旺第一天

9月28日凌晨1時,金鐘添美道傳來戴耀廷吹起「號角聲」:「佔領中環,正式啟動」。「唉,終於開始了,現場人不多,明天在看情況吧。」記者在採訪車伸一伸懶腰,香港人能否「佔領」,同行仍然對「大台」半信半疑。

9月28日的清晨7時,公司派我到金鐘。我在灣仔警總拍攝到千名警員拿着大袋東西入警總,然後魚貫而出,沿夏慤道到中環。下午,我在夏慤道駕採訪車,近距離目睹有人在天橋上,消防車到場開氣墊,貨車司機眼神堅定的「慢駛」,遠處政總抗爭者不斷搖鐵馬。環顧四周,構成的畫面是:佔了,真的佔領了。

「砰 — !走呀走呀!」,海富中心突然烽煙四起,群眾鳥散退至金鐘道。濃霧中年輕人且進且退,有人用身軀擋警車,記者們都不知去哪方。

現場瀰漫白色恐怖,「完全上唔到網呀」;有說警方入黑「會開槍」。網絡不流通,消息謠傳四散。偶然在橋上遇到行家,都會問:點呀點呀。入黑我走落金鐘道,拍下少女欄警車的新聞相片,當刻的香港人投射成9・28是一場「翻版六四」。

第一次踏足煙霧瀰漫的香港,我們都不願意走,無人願意退。好多年輕人說,今次一撤,香港就會輸。

金鐘大亂,翌日的採訪工作竟然是旺角。9.29踏足佔旺現場,一做便77天。

從旺角地鐵站月台上來,睜開眼大感驚奇。9月28日晚上發生什麼事?彌敦道、西洋菜南街全被佔領。有人已搭起帳蓬,各有發表的地方,好像旺角一個地下內心世界。一輛 N689的巴士橫駛在大路上,中學生都寫滿自己的心意在黃紙上,貼在巴士車身;又有電話舖自發租充電器給示威者,老闆連忙拒訪:「不要拍我臉,我借給你充電便是了。」

佔旺首數天,警方完全沒有到場,有一輛新巴在旺角道停下,成了眾人的連儂牆。(《誌》資料圖片)

一夜之間,旺角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問親歷其境的夜更突發記者,9月28日晚上的旺角黑夜「好恐怖」,他做了15年記者,未試過如此恐怖。這位記者拍攝到旺角行咇(巡邏)的軍裝行過,一群行人、黑社會包圍兩名行走中的軍裝警員。有人爬上旺角地鐵站站口的頂,用力向警員扔水樽。

「有兩、三名黑社會隨尾跟著警察,警察不敢向身邊的古惑仔多瞄一眼,四周市民一邊扔水樽,擲雜物,警員一邊急步走,看得出當時警察好慌。」之後,那夜凌晨在旺角街上再沒有警察。

記者們都湧到金鐘,突發記者說當晚最恐怖的是「沒有太多記者」,記者都在金鐘。在沒有警察、近乎沒有記者記錄的情況下,一夜之間市民自發佔領了多條旺角主要幹道。

之後,佔旺給我的零碎的記憶都在2019年重現了。

光復十字路口

警方一次清場,回奪彌敦道和亞皆老街交界位置。示威者重佔旺角之後,入黑便想「光復」,自此入黑後年輕人該處游蕩。入黑聚人數,希望有一天勇武光復亞皆老街直路。

打傳媒~打傳媒

我第一次近距離拍攝「藍絲」大叔打港台記者,當時數十名記者們怒火中燒,衝前拍攝兇徒,之後黑社會和單程證婦圍《蘋果》,打記者已變成常態。

黑社會

旺角多次有黑社會向示威者動武,黑社會中有黃絲有藍絲,之後有「光頭周」之類的典型人物,搞什麼「綠色和諧」,有時在朗豪坊聚集人群,清理障礙物。雖說黑社會,其實兇神惡煞的「光頭周」對記者頗友善的。

佔旺後期,「光復」十字路(彌敦道與亞皆老街交界)成了港人自由的爭奪戰。(《誌》資料圖片)

勇武裝備

有同事訪問主張「城邦論」的陳雲,陳雲提倡用切開行李喼一半,以行李喼盾。10至11月的勇武裝備漸漸成形,到後期開始蒙面,以瑜珈墊作手和腳保護,此為勇武抗爭裝備的雛形。

78日的佔領旺角,可能就是香港人一次的真佔領。無大台,Be Water,橫街巷戰,中學生的參與特別多。不知那天重佔旺角被防暴警打至頭破血流的中學生,今日他是「衝衝子」之一嗎?(衝衝子:勇武前線)

2014年佔旺、2019年火魔法師傻K

佔旺時傻K是高中生,今年他成了「衝衝子」,踏入8月他在抗爭路上做「火魔法師」,設火障讓抗爭者離開。抗爭暴力一再升級,傻K覺得勇武不是完全沒有底線,他的底線是不會無差別打人,所有事是有因才有果。

回首5年前,他由半個「和理非」,演變成勇武前線,傻K說一切要由旺角講起。

靜坐在警員面前,曾經是旺角清晨的風光。

人多了就成路

第一天佔領晚上,傻K由金鐘去到旺角,見證那天旺角黑夜全民憤怒,黑幫主動圍警員。「當時我們不會想,黑社會是會幫警察,他們都站在示威者一方。」那天晚上,他說是一個自發的佔領運動,搬木板,擋車⋯⋯,

「成件事是情緒主導的一件事,當有第一、二、三、四,我會願意去做四、五、六、七個。佔領如是,之後的鳩嗚團也是。」

「人多,便成路。」傻K說這是旺角給他的最大啟示。

鳩嗚團 陣地戰

「旺角是一個奇奇怪怪的地方,演變到後期,好似只是提供了一個空間給民眾,有旺角村,有人打球。」傻K 認為,旺角抗爭未能走入社區,不論佔領以及之後的鳩嗚團「漸漸沒有明確的目的,人只會越來越少」。

過去5年,有心人長期在旺角放了黃傘,傻K 認為「不知他擺來幹什麼」,有點「死雞撐飯蓋」的無力感,「鳩嗚」成為了近乎宗教的東西;另一方面,鳩嗚那種流水式行動的始祖,「聚起來,臨時計劃,這根本是2019年陣地戰的前身」。

一地玻璃 .心理關口

警民對峙,暴力升級。抗爭者由佔領到衝擊,8月開始扔氣油彈。傻K說,旺角是一個衝破心理關口的地方。2014年重佔旺角,抗爭者開始拆欄搬欄,靈活組路障;2016年年初一的魚蛋騷動,示威者扔磗,設火障,傻K說他的心理關口都在旺角中釋放出來。

「7月1日,立法會一地玻璃,我看到的不止是玻璃,是我們(勇武派)都打破了心理關口。」今日設火障,成了「火魔法師」,經常質問傻K「有用嗎」的警父最近嚴厲責備他:要成魔了嗎?

傻K對父說:做魔也好,我也是有底線的魔。

台女 黃燕茹

「我去過金鐘,然後發現白天沒有人的時候, 是一個樣板,那邊是一個不需要我去錦上添花的地方,旺角是一個雪中送炭的地方。」

第一次見紅

「因為太陽花就一直在前線,所以對我來說,我會去找前線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去過金鐘,也睡過兩天晚上之後就撤了。我就覺的不需要我,這邊感覺已經建立完善了。 然後,我就去了旺角,旺角就是白天就會散掉,然後就是漸漸地縮,縮到亞皆老街那一帶,然後到了晚上就是各式個樣的問題,因為金鐘那邊就是很平靜。

完整的封鎖線曾經出現在旺角。

晚上就是會遇到港警打人,因為那一場就是港警被相機的閃光燈照到然後不爽,然後就衝進來打人,有男生的後腦就在面前被警棍揮下去打,所以我那時候看到反送中血流滿面的時候就覺得,雨傘的時候就有這樣子的狀況了。

哨兵 物資

2019年,我覺得不意外。衝進來打人的時候,本來就說好,女生就是,旺角地鐵站不是有高上去的人,女生爬上去,然後上面的哨兵就收梯,警察就暫時上不來。上面成為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但有個女生就來不及跑山來,就被港警包圍,就十幾個港警就打她,然後她就骨盆骨折。

(你有被打?)我沒有,很近,她就在下面,然後我就看見港警一群這樣打過去,把所有東西拉掉,把所有物資拿走,這個很無恥啊。對啊,他就拿走啊,你知道旺角跟金鐘不一樣,旺角的物資是當地的居民,下班買麵的時候,多買一碗麵拿過來,然後看誰在,然後就給他吃,旺角的物資是這樣累積的,所以警察一瞬間拿走的時候就只是流氓。」

資料補充:

  • N689 :一輛巴士因佔領停滯在大路的巴士,巴士編號位置貼上「N689」和「地獄」卡紙。9月29日下午有市民寫Memo紙,將心聲貼上巴士,成為了旺角連儂牆的始祖。有示威者憶述,是巴士司機主動熄匙,讓乘客下車,成為佔領彌敦道的路障。
  • 學聯不代表我:10月中旬,學聯在旺角佔領區舉行組織會議,大批佔旺示威者反對,他們認為佔旺是自發集會,不需要組織會議。(當時並未有「大台」用語)
  • 黑社會:10月3日黑社會首次進入佔領區,這些「反佔中」人士拆標語和帳篷,向示威者動武。同時,亦有另一幫黑社會派跑車協助堵路,用車作路障。
  • 重佔:10月17日警方在下午清場,晚上約3000名市民重佔旺角。
  • 光復:有年輕網民在10月18日舉牌,呼籲在10月19日凌晨「光復十字路」。路牌內容:「彌敦道-亞皆老街十字路口乃是重要戰略據點,其佔領範圍連帶波及四方,面積雖小,意義卻遠比直路大,此乃人所共知,失去十字路口,旺角佔領格局面目全非。」

參考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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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震海

HK FEATURE 誌 — 獨立記者/ 創辦人/主編|國際人權報道、專責《誌》日本社會專題、《誌》責任編輯

王紀堯

《 誌 HK FEATURE 》 — 獨立記者
專責社運專題、法庭報道、國際人權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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