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頭上的政治紅線 《頭條新聞》主持曾志豪:只有香港人是我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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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年歷史的諷刺時弊節目《頭條新聞》招風招雨,飽歷政治風霜。數年間由公仔箱的大氣電波跳到大網絡,每集平均有五十至六十萬人次觀看,一星期總點擊率至少二百萬人次觀賞。《頭》作為香港最受歡迎的時事節目,在抗爭抗疫的大時代播放,《頭》收到三萬個讚,六千宗投訴,左報、局長級人馬、警方群起而攻之,連港台顧問委員會也罕有表明立場要求撤換主持。一個節目,讚比投訴多,民意所歸,政府耳傾哪一方?

港台遭圍攻,曾志豪認為一旦「認衰」,代表香港的言論自由大後退。

去年七月,記者訪問《頭條新聞》主持的曾志豪,他說社會悲劇成為創作的題材,有種「國家不幸詩家幸」(引自清代詩人趙翼之詩句)的感覺;經歷香港九個月抗爭之後,又來了武漢肺炎,他扮演的「小豪子」的角色之外,還演「包豪星」說出香港人心聲。胸前三萬個讚,背後卻萬箭穿心,政治「禁區」愈畫愈大,香港人可以大鳴大放的空間就香港蝸居實況,愈縮愈窄。

活在悲情香港,無人是局外人,「小豪子」嘆道:「其實已經不是『詩家幸』」,他說一條又一條「紅線」纏在港台的頭上,一浪比一浪凶險,在疫情中未失業已實屬僥倖。

採訪/攝影:廖俊升

曾志豪飾演的「小豪子」深入民心,創作短劇替港人出氣。

《香港電台》口號深入民心:「香港電台第一台,香港人嘅電台」。顧名思義,香港電台的秉承替香港人發聲,感受香港人呼吸為己任。一個非新聞節目《頭條新聞》在1989年四月誕生,陪伴港人六.四百萬遊行、1997年香港回歸,三十年間風雨無間地替香港人洩洩氣。

《頭條新聞》作為言論自由的指標,已故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都列為諷刺對象。一國兩制下,內地政治人物開始有點「水土不服」,1998 年前全國政協委員徐四民斥節目「陰陽怪氣」、2001 年《頭條新聞》諷刺時任行政長官的董建華所發表的《施政報告》後,董建華批評《頭》節目為「低級趣味」。2010 年有報道稱,時任廣播處長黃華麒因不滿《頭條新聞》主持批評政府的手法,擬拒絕與主持吳志森和曾志豪續約,但黃華麒沒有公開評論事件,主持留效至今。直至2018年,在網絡年代審計署仍然以港台「收視率低」審視港台的資源,政府各部門對於港台的夾擊,可謂一浪接一浪。

在反送中運動《頭條新聞》多次抨擊政府及警方行為,警方發信警告多個傳媒,港台亦列為其中一被批評的對象。今年二月及三月,警方兩度去信港台,投訴《頭條新聞》抹黑警方,誤導公眾。一石擊起千層浪,建制派人士群起投訴港台,香港電台顧問委員會主席陳建強主動建議,《頭條新聞》需要更換主持吳志森及曾志豪。

曾志豪擔任《頭條新聞》主持十五年,劇本對白皆出自曾志豪手筆。劇中他飾演太監「小豪子」,對太后吳志森阿諛奉承,二人以幽默對白評論社會時事,諷刺短劇膾炙人口。曾志豪坦言,今次是《頭條新聞》經歷過最大、最明顯的政治風浪:

「以往都是一些枱底傳來的風聲,永遠不會有個『陳大文』叫你不要做。但今次真的有個陳大文,港台顧問主席牙醫陳主席(陳建強)真的會走出來,公開地叫你不要繼續做落去,這跟以往那種暗底流傳不同。」

新聞自由「一中」化 訪問如交代後事

官方愈來愈不介意將紅線放上桌面,通訊局於三月五日手起刀落,公布撤銷向本地免費電視持牌機構發出須播放港台節目的指示,無綫電視隨即停播《頭條新聞》。及後港台記者在英文電視節目《The Pulse》中,訪問世界衛生組織官員,問及會否重新考慮接 納台灣為成員,後來被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邱騰華指「感覺上」記者表達有違「一個中國」原則及《香港電台約章》。局長「落閘」,是否意味著香港的新聞自由已跟內地「看齊」,漸漸走向「一中」。

訪問當日,記者原與曾志豪相約於港台大廈,恰巧遇上民間團體到場示威,抗議 港台記者違反「一中原則」。訪問無奈要移師至別處進行。事後得悉示威人數僅 得四人,教曾志豪忍俊不住。

「你不會覺得今次只是一個風浪,會過去的⋯⋯,你踏中政治紅線,一個踩到警察, 一個就踩到一國原則,那當然是在政府定義之下你踩到(紅線)。」曾志豪說。

自從警方投訴港台之後,港台所受挑戰一浪接一浪,曾志豪不斷收到傳媒採訪邀請。 他形容「每次做訪問都好像在交代身後事」,被問及未來去向,和他回顧《頭條新聞》的往事。曾志豪嘆道:「做了幾個訪問之後,隱隱約約有種感覺,今次真的『摺硬』(被結束)呢?所以大家都趁機做個記錄。」

政治風暴來襲,仍得前行,曾志豪如常撰寫《頭條新聞》劇本,比以往更謹慎核實節目資料的真確性,周中拍攝,趕及周五出街。他坦言,如今港台被外部壓力包圍,退無可退,內部如破釜沉舟,氣氛更勝從前,

「因為你一退,你認錯,說你『違反(港台)約章』、一中原則,不是認衰仔(認錯)就當風平浪靜。如果你認就拉人封艇,那個記者要炒嗎?以後你要承認這條紅線擺在頭上。」

「我們心目中永遠都只得一個老世(老闆),就是人民。」他說,港台管理層並沒有就事件要員工問責,他也不擔心會出現政治審查,斷言如有審查,「那個已經不會是《頭條新聞》,甚至乎已經不會是香港電台。」

 

七月初,《頭條新聞》替衝擊立法會的示威者「平反」一集收視極佳,記者曾訪問曾志豪,他說那是「國家不幸詩家幸」,社會悲劇成就創作題材,但他心底裡卻感矛盾,不想社會混亂。

新一輯加入「包豪星」一角,胡混當個「無品」官,反映香港政治現實。

事隔九個月,他改變了想法。「看中史,話明『治亂興衰』。亂完之後,也要隔一個興之後才衰,但現在亂完就衰,沒有治又沒有興。我猜,就算是杜甫(在生)都想死, 都想唞(休息)……」言談中,他幾聲嘆息,說了三次「好攰」。

社會運動持續,又迎來肺炎疫症,節目此際遭建制圍攻,他坦言已無「詩家幸」 一說,而自己只是疫情中的「倖」存者,未失業實屬僥倖,「多想明天終於不用再講疫情」。

曾志豪認為,如今社會運動靜下來,政府就開始以粗暴、赤裸手段進行「清算」。他說得氣定神閒,彷彿早已料及此事。他引用毛澤東的說話:「筆桿子、槍桿子,革命就靠這兩桿子。」指出文藝和創作正是極權、專制政權必攻之領域,而共產黨往來都認為文藝要為政治服務。

曾志豪 2000 年畢業於浸會大學傳理系,畢業後當過數年記者,其後加入香港電台,成為電台消閒節目《瘋 show 快活人》及諷刺劇《頭條新聞》主持人,並於報章撰寫專欄,近年又與吳志森開設 YouTube 頻道論政。站於政治風眼的曾志豪堅持創作,以文、劇以及大氣廣播三條路論政。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他用白居易的《與元九書》解釋,古往今來,文藝創作皆不能與社會脫節,應補察時政,泄導人情。「『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我覺得已經解釋了一切。文藝都是來自生活,生活上你見到有疫情、有政情,又有暴力,你怎會不自然放在你創作裡面呢?」

他形容迴避式娛樂是另一種創作,惟他不認同。「例如現在 Plug 一隻歌,講我們現在去北海道滑雪,你會覺得是否『黐線』、離地。至少你會說,我們現在去不了北海道滑雪,但我還是好愛你。你不可能脫離了那個大環境」。

提煉生活之事,以嘲笑和自嘲,正是《頭條新聞》的創作方向。「我們不是直接說他做了壞事,他不負責任,這很枯燥,乾得像一塊餅乾。我們將它戲劇化、曲線、搞笑、食字諧音,方法都是希望你覺得輕輕鬆鬆,但有時代感、有共鳴。」

「我覺得不需要拒絕(談論時事),為自己設限。說我搞文藝、我搞文學,我是普通風花雪月那我就不要這些東西。」曾志豪斬釘截鐵說。

曾志豪認為這是一場與政權鬥爭,戰場是文藝與創作,整個社會都是鬥爭的受害者,堅持,就是餘下可做的事。「未判你死刑之前,不要自己投降。以我們節目為例,你未停我工,未熄 Camera 之前,我不會主動投降,我不會話我明天不上班,我不會說我們今日就不講這些。」他說投降不令改變大局,反而不投降是一種抵抗,每拖一天,對方的成本就更大。

他相信只要不投降,總有一日,對方會退兵。「可能你會話哪有這樣天真,總有一天,是嗎?」曾志豪說,就算打輸,也是走得漂亮瀟灑。

訪問後,曾志豪隨記者走到城市大學與又一城之間的行人隧道,本欲到城大一趟。惟去年城市大學一度成為抗爭「戰場」。如今城大門外加設了閘機,又有保安把守,不幸 摸門釘,記者僅在隧道拍下一張照片。 空間,真的愈來愈小。

離去前,他淡淡留下一句:

「都好啊,隧道盡頭看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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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流浪半個世紀的劉鐵民,年少時出走四處流浪,參加六七暴動、八九民運、雨傘運動,近年的2019年反修例運動亦從不缺席。晚年最愛寫牀頭詩,諷刺時弊,藉着寫詩銘記為香港犧牲的義士,「好多人問我為何參與抗爭,有時我跪着說,有時坐着說,世上太多不合理的慘事了,八九如是,2019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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