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林奕華有「舞台映画」在戲院上映，是音樂劇《梁祝的繼承者們》（《梁祝》）錄影版，以現代故事重新演繹梁祝苦戀的民間傳說。此劇2014年首演，林奕華自編自導，現在已10周年了：「再重看，我仍然會哭。可能因為我這輩子做得最多，就是單戀。」他笑：「不只愛情，我對觀眾也『單戀』。正如劇中說『藝術家都單戀生命』，你一定要付出，但很難有回報。」
心靈回饋難強求，經營劇團也不易。他自九十年代成立劇團「非常林奕華」，至今嘆資源有限。他有太多事想做，如拍舞台映画，把劇作延綿發展。「保留很重要，價值在於作品經歷十年後，仍能與當下的觀眾對話。所以《梁祝》下個考驗，是下個十年。」他還有新劇《A.I.時代與梁祝的繼承者們》明年公演，早前做了階段展演，將發展中的版本（work-in-progress）上演：「希望透過更長的時間，讓觀眾認識一齣劇，而不是正式公演前才宣傳。」藝術上也好，經營上也好，如何永續都是學問。
10年前自掏腰包的重演
多年來「非常林奕華」做了超過70部原創劇，林奕華說觀眾多是女性。「文化消費從來是陰性的，坐下來看話劇，沒大銀幕沒特效，牽涉很多耐性。我們常說的『文青』，予人感覺也較陰柔。」他顯然有此特質，少時看六十年代邵氏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重映、聽當中歌曲，驚嘆「知我者莫若祝英台」。祝英台女扮男裝，與男同窗梁山伯苦戀，令年少邂逅男生的林奕華很有共鳴。
十年前他創作音樂劇《梁祝》，將梁與祝寫成相戀的藝術學院學生。演員集港澳台十多人，澎湃的合唱，談戀愛遺憾、探索自我、追尋藝術、生離死別等，全劇長逾三小時。想說的話很多很多，除因林奕華情繫梁祝傳說，還與他當時的生活經歷有關嗎？「非常有。那年跟我長久合作的Ewing（著名舞台設計師陳友榮）突然病逝。後來到我男友的爸爸過身。事前我們剛去英國旅行，一下機他便收到電話，立即回程看爸爸，兩件事都直接與死亡有關，所以《梁祝》裡籠罩著死亡。」
戀愛和人生中的分離，是劇作常見題材，但眾所周知，林奕華從不走主流娛樂路線，《梁祝》唱的是詩意與哲理。「《梁祝》在葵青劇院首演時，賣票不好的，到第二個周末，才很多人來看。」好評來了，剛巧數月後場地更大的文化中心有檔期，「我的劇團經理問，好不好將《梁祝》和那年另一齣已首演的《恨嫁家族》拿去重演？問題是我們沒錢。」他的劇團自成立以來，一直獲藝發局資助，「當時十年前，每年約有130萬，過去幾年增至200萬，經費其實是捉襟見肘的。結果那次重演是用我的存款，加上向人借錢去做，最後靠賣座賺回來。」沒2014年的重演成功，他說往後5年間，《梁祝》在港澳台和內地巡演合共六十場，也未必會發生。
A.I.時代 海枯石爛也很快
想當年自資重演《梁祝》，他並非信心十足，「只覺要試一試。」資深如林奕華也有冒險時，其他名不經傳的劇團怎算？他認真謙稱，自己與別人無異：「『林奕華』is nothing。我只是在歷史裡，一個可能有些人認識的名字。」年過六旬的他說，沒去想自己的未來。「我沒什麼存款，也沒物業，什麼都沒有。劇團工作的未來，我就有思考。」他嘗試永續發展，令劇作的壽命不局限於數場或數周演期。近月《梁祝》的演出錄像在戲院上映，這種「舞台映画」，他自2015年已開始做了。
「我們一直有拍下劇作，現在至少儲了二十多部舞台映画，全部可用數碼電影格式播放，也算是盡力保育自己的作品。」另一種永續，是由《梁祝》延伸，創作新的音樂劇《A.I.時代與梁祝的繼承者們》（《A.I.時代》）。新劇思考當下人工智能時代，早前做的階段展演，故事承接《梁祝》結局，由梁山伯承諾再找祝英台展開。全劇見台上有多個屏幕，投映關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片段，也有A.I.生成的影像。場刊裡一句「現在海枯石爛也很快」，點出林奕華今次談的是「時間」與「經歷」。
在「一click生成」的A.I.世代，他覺得人愈趨求快求實際，關係愈趨來去匆匆。「即是會從成本效益去想，何必花那麼多時間和情感，去了解另一個人呢？」觀眾與劇場的關係亦然，他說與媒體新生態也有關。「以前打開一份報紙，大家讀到相同的東西，現在經網上演算法，劇場資訊未必reach out到所有人。」沒看劇場的人，只會更加收不到劇場資訊，遑論接觸不同類型的作品。
「換個角度看，人可能變得不願做新嘗試。假如我的劇作是直接講劇情、有明星演員、有舞台機關那種，對於觀眾來說還好，因他們知道入場能得到甚麼，覺得自己的時間、金錢都有保障。但我做娛樂以外的作品，或『另類娛樂』，永遠是很難的。」林奕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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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cus：烏克蘭新娘 與港男共諧連理關關難 / Interview：林奕華永續《梁祝》夢 ：我這輩子做得最多就是單戀 / 6月大事回顧
後記：憂患時要記得「我是誰」
從《梁祝》到《A.I.時代》，從2014年到2024年，正是香港人最心累的動盪十年。林奕華累嗎？「別說10年，過去5年誰不累？講起都想哭。我說的不只香港，而是整個世界。從前我看武俠片，覺得自己這代的成長很幸福，是戰後的人，對『武林浩劫』四個字沒概念的。」結果如今見證加沙、俄烏戰爭。「還有很多不同形式的『戰爭』在發生，單是一個疫情， 已令很多人失去了數年時間。」
他說憂患時，更需要好的能量。「過去幾年，撇除我為劇團經理帶來各種財政煩惱，創作上我是非常快樂的。為何我一直做創作呢？我想原因是我願意與人聊天，做劇作也是與觀眾聊天。」多年來林奕華劇作的重要提問，就是「我是誰」，《梁祝》如是，《A.I.時代》如是。早在十年前，他已在《梁祝》的宣傳片說，很多人以為這個提問「不實用」。他舉例解釋，想置業而焦慮的人，不會看畢《梁祝》就有物業，但會得到反思，想想買樓背後的動機、想想自己是個怎樣的人。當年宣傳片結語大意是：「在人生關鍵時刻，若你還記得『我是誰』，往往能真正令你渡過難關。」共勉之。
【《梁祝的繼承者們》舞台映画】
日期：7月19日（7:50pm）；8月10日及9月7日（1pm）
地點：尖沙咀圓方戲院PREMIERE ELEMENTS
門票：$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