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聯工人】藝術館夜更保安未能打「最後一鐘」 昏倒送院一個月亡 遺孀質疑公司疏忽
去年(2024年)6月,香港藝術館一名66歲的夜更保安員李錦富,凌晨巡邏至最後一個地點前昏倒,心臟停頓29分鐘,一個月後不幸離世。綜合本刊調查資料所得,保安室與李錦富失聯約半小時,但一年間他的僱主中國海外物業服務有限公司(下稱「中國海外」)並沒有交待事發時的閉路電視、死者的巡邏路線、次數、地點與時間。
意外發生在哪裡?「中國海外」僅回覆法律援助署(下稱:法援署)李錦富發生於梳士巴利道的「43號鐘」 ,而行內俗語「鐘」,即巡邏簽到的地點。縱使家屬想控告僱主疏忽,以致李錦富延遲搶救,但死者妻子陳琼連基本的資料也不獲告知。零星的拼圖連基本的真相也拼湊不來,家屬一年來難以釋懷。
工業傷亡權益會批評,若公司認為事件中沒有疏忽,沒必要不公開資料,沉默拒回應的做法,對家屬來說是二次傷害。「中國海外」回覆本刊指李錦富於凌晨2時50分完成「打鐘」後失聯;「中國海外」又指基於保安理由,不會透露監控範圍。
陳琼(琼姐)與從事西廚的李錦富(富哥)相識於內地,1994年結婚,婚後育有二子。近十年,富哥轉職保安員,為退休鋪路,在香港藝術館任職夜更保安員4年,每星期工作6天,一更為8小時。富哥出事後的一年間,琼姐東奔西撲,四出尋求丈夫出事經過與地點。


遺孀:我先生是穿工衣死的
根據警方回覆琼姐的文件,富哥於2024年6月24日凌晨巡邏梳士巴利道期間,途人於3時10分香港太空館外發現他倒下,當時他正處於昏迷狀態。救護車到場後為他急救並送至伊利沙伯醫院救治,其後於醫院恢復呼吸及脈搏。據醫療報告,富哥的心臟在送院前至少停頓29分鐘,於7 月26日因急性冠心病及肺炎不幸離世。
富哥離世後不久,負責編更的上司吳經理親身向琼姐解釋,按編制富哥理應凌晨2時半完成巡邏,惟半小時仍未回來,於是凌晨3時與同事出外搜尋富哥,他否認事件中有疏忽。據悉,藝術館夜更的編制約7人,比早更人數少,一次「打鐘」約43個地點,而每一更需要巡邏「打鐘」兩次。(註:「打鐘」即保安員以電子棒碰巡邏鐘,報告地點安全)
琼姐質疑,丈夫失聯半小時公司卻沒有找他,導致延遲救援,錯過了救援的黃金時機,「我先生是穿工衣的,是工作時出事⋯⋯我趕到醫院見我老公,他全身都冰冷了⋯⋯。」
琼姐要求「中國海外」公開富哥出事時的閉路電視影像,以及保安編更細節和遇到緊急事故的安排。

死忌拜祭不知地點 無處話棲涼
「意外發生地點的地址:
香港藝術館外圍43號鐘(近K11方形玻璃屋)」
據「中國海外」呈報僱員死亡的資料顯示,富哥於「43號鐘」倒下。因公司並沒有向琼姐交待確實的地點,而藝術館對出的梳士巴利道(即出事地點)亦與太空館相連,兩館室外的「打鐘」位置只有號碼,如非現職保安員,根本難以辨識確實的位置。丈夫離世已一年,琼姐仍不知道他昏倒的地點。


7月15日是富哥的舊曆死忌,記者陪同琼姐到現場拜祭。琼姐向當值的保安員查詢富哥昏迷的地點,步行數分鐘,走到距離藝術館約20至30米的藝術館簡介牌,牌背印有「43號鐘」。當天,富哥未能履行職責,走到「43號鐘」途中便昏倒。基於「中國海外」對於法援署封口,截至目前為止,仍不知道富哥的實際失聯時間。
僱主拒回覆法援署
2024年8月,琼姐嘗試向法援署申請法律援助,向「中國海外」作出僱員補償及人身傷亡索償,但申請被拒。署方提及兩個拒絕理由:一、無法證明李錦富是否「在受僱工作期間因工遭遇意外,以致身體受傷」,根據現時的《僱員補償條例》,申請人必須證明是「外在」因素造成了僱員身心創傷。二、無法證明中國海外是否有疏忽並導致上訴人受傷,署方認為要求僱主必須時刻監視每一位僱員的所在並不合理。
法援署曾在2024年9月2與26日兩度去信「中國海外」,查詢其巡邏安排及監督情況,但「中國海外」沒有回覆。
「中國海外」回覆本刊指,「李錦富於淩晨2時50分完成前一個巡邏點後,按原定路線前往43號鐘位置執行巡邏任務。主管發現李先生未能於指定時間內完成巡邏,並即時展開尋人行動。」「中國海外」解釋,基於保安理由,不會透露監控範圍;而閉路電視屬於政府,已「按程序配合家屬及執法部門的查詢」。
現職保安員:對講機無追蹤功能
工人失聯不幸離世,僱主應否付起責任?近年不少工人獨自工作期間失聯猝死(見表),工權會總幹事蕭倩文指出,以她所知,單是去年(2024年)失聯猝死的個案已有4宗,多發生於地盤,亦有個案發生在堆填區和保安巡邏地點,其工作性質大多是獨自工作,過往工權會曾建議僱主為員工購買隨身心跳儀和追蹤器,但政府與僱主並不接納相關意見。

「我覺得現在政府常說的『4S』(安全智慧工地系統 )或『AI』(人工智能)等,不應只集中在建造業,所有行業亦有失聯的問題,這些科技亦不是很貴,可保障到保安員、清潔或其他夜間工作的工友。」蕭倩文說。有藝術館現職的保安員向本刊透露,保安員腰間掛著兩部對講機,機上有紅色掣是讓保安員遇緊急事時按掣。據悉,富哥出事時沒有按下此「緊急掣」。
工權會批評:僱主封口對家屬二次傷害
保安公司拒向法援署提供資料,令琼姐與兒子未能掌握資料作出訴訟;更甚的是,本刊向藝術館另一更的保安查詢,他們並不知悉有夜更同事於去年巡邏時過身。「這是不人道的,站在家屬的立場。公司太保護主義,連出事確實的地點也不告訴家屬,是阻礙了家屬去追求真相,某程度對家屬是二次傷害。」

蕭倩文補充,當工傷案件進入司法制度,另一個絆腳石是醫學專家撰寫的醫療報道,「家屬必須找醫生評估工人死亡是否與工作有關,第一,不容易找到相關醫生;其二,是價錢問題,一份報告大概10萬元或以上。」價值不菲的醫療報告已嚇怕家屬,法援署一旦否決該案件,他們便需放棄追討公道,努力過好「餘生」。
根據中國海外的網址,2022年中國海外旗下的中海物業開始管理香港藝術館,2025年獲續約。香港藝術館是中海物業首次在康文署的管理服務合約中「中標」,其後2023年獲得荃灣、沙田、屯門大會堂與葵青、元朗劇院合共5張標書。
2024年工人失聯死亡個案表
| 日期 | 事發地點 | 失聯時間 | 經過 |
| 3月1日 | 屯門稔灣路「新界西堆填區擴建工程」地盤 | 7小時 | 64歲姓方男工人原本晚上7時放工,妻子致電聯絡不上,報警求助。零時28分,地盤的工人報案指發現方工友暈倒。根據閉路電視顯示,估計3月1日下午5小時暈倒。環保署與勞工署表示調查,但及後未有公開調查結果。 |
| 10月10日 | 河套區地盤 | 7小時 | 65歲姓余地盤工人在地盤昏倒,家人在地盤尋回死者。 |
| 12月16日 | 石崗軍營 | 15小時 | 死者姓龔67歲、從事油漆工近40年。死者女兒於17日清晨6時,發現母親倒臥在天台,不省人事。警方懷疑進行油漆工程期間失足由工作梯墮下,列「工業意外」處理。 |
(註:E-Magazine 有更詳盡的報道,見封面故事 <漆黑中的失聯事件 夜更保安的「最後一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