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話:電影業不振的年代,今年日本戲院3齣電影大爆發,上映超過半年——《國寶》、《九龍城寨》和一齣紀錄片《愛的家鎖》,而《愛的家鎖》的票房已超過1億日圓(約500萬港元),成為日本紀錄片奇葩。
《愛的家鎖》講述弟弟拍攝患有思覺失調症的姊姊,記錄她二十年多年的發病歷程。作為醫療研究專家的父親,卻選擇在家照顧姊姊,對外隱瞞病情。女兒發病時更將房門緊鎖,並繫上鐵鍊,這種封閉式的在家照顧模式令弟弟從小暗生懷疑。在拍攝過程中,他不斷自我反思,也質疑父母的做法。正如日本片名《どうすればよかった(我們該怎樣做呢?)》,紀錄片提出的這個問題正好敲響了照顧者的警號,一時間解開了家庭與社會所施加的「家鎖」,引發經歷者分享將患者送院或在家照顧的兩難處境。
剛好香港資深記者譚惠芸著作《家鎖》同樣敍述探究至親患病的因由和經過,《愛的家鎖》就如一場跨地域的家屬對話。
記者何阿嵐訪問導演藤野知明,深度了解他當初拍攝的念頭,還有那條纏繞他大半生的問題:究竟我們該怎樣做呢?
「我當時的決定,真的是最好的嗎?」長達二十多年的家庭紀錄,姊姊的精神病,對於藤野知明仍留下很多疑問。
對照顧精神疾病患者的家屬而言,這是反覆浮現的問題。要不要帶家人就醫?何時就醫?住院還是在家照護?應否對外承認病情?每一個選項均牽動親密關係與社會視線,同時也被醫療制度的邊界所規限。家屬往往只能在不完整的資訊和混沌的情緒之中對待患者,許多答案來得太遲,甚至永遠無法驗證曾經做過的選擇是好還是壞,還是在當時的種種限制下已作出合適的決定?一齣紀錄姊姊精神病病發的日本紀錄片《愛的家鎖》(原日文名字:どうすればよかったか?日譯:我們本該怎樣做?)正是把這個問題擺在觀眾面前。家庭並非單純的避風港,它常是時間沉澱出的沉默與張力的容器。導演藤野知明以超過二十年的時間,拍攝患有思覺失調(日譯:統合失調症)的姊姊。那是一個帶著事後懊悔與自省的疑問,不只屬於他個人,而是屬於一個家、一個社會:「我們該怎樣做?」
從最初僅供醫師參考的家用影像出發,隨著母親與姊姊相繼離世,藤野知明將這影片凝聚成一部關於時間、罪責與倫理的作品。

姊情性突變 罵我「日本笨蛋」
藤野知明的父母都是醫學界的研究者,從小便教導他們要走知識分子的道路。在藤野的記憶中,姊姊是家庭的榜樣:會畫畫、彈琴,成績優異,他以為她會像父母一樣取得成功。姊姊順理成章地考入大學,成為醫科生;而藤野成績稍遜,因怕血而無法讀醫,但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最後還是轉讀物理科,希望能進入研究領域。就在姊姊即將踏入大學這條康莊大道之際,她突然出現了異常的行為。
「家姐不斷歇斯底里叫我讀書,不然,就會成為日本笨蛋了!當時我覺得她已病入膏肓,不能溝通。紀錄片一開始播放錄音,就是家姐發病初期罵我的聲音紀錄。」
藤野知明表示,九十年代初姊姊剛發病時,他用隨身的卡式錄音機錄下聲音,當時並未打算公開,紀錄僅用於了解姊姊的病情。
其後,他時常在家中拍攝姊姊發病的情況。姊姊時而對著空氣破口大罵,時而神情恍惚;病情嚴重時,父母便將她關在房內,家人隔著門聽著至親的瘋言,均顯得一臉茫然。藤野知明大學畢業後出外工作,僅在新年和盂蘭盆節回家兩次。多年來,他沒有固定的拍攝時間和地點,只是持續記錄姊姊的病情。
母親離世後的一年仲夏,一家三口到海邊欣賞煙花祭典。他忽爾舉起相機對準姊姊,姊姊腼腆地微笑,並舉起V字手勢與父親合照。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拍攝的不是「家庭錄像」,而是以紀錄片的方式,與姊姊、與家庭保持一段必要的距離。「那一次,是我第一次想到:影像也許可以公開。」
由無心插柳的家庭紀錄,演變成紀錄片,藤野知明坦言回歸初衷,並非為了控訴。他所「分享」的,並非影像本身,而是那些被隱藏的經歷。「家姐患有思覺失調症,家人多年來一直否定,我覺得是很奇怪的事。與其說用紀錄片來講故事,不如說是用紀錄片的形式與有相似經歷的人分享。我認為這種掩蓋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父母期許複製自己「成功之路」
在藤野眼中,父親如同權威般的存在。他向記者透露,父親多年來對他和姊姊施加的壓力。小時候父親長年在關東工作,不常回家。八十年代,他幾乎每天也打長途電話檢查子女的學習情況。在這段長達30分鐘至3小時的「親子對話」中,姊弟必須逐一報告各科進度、教科書頁碼,甚至要報當天的讀書方法與筆記格式。父親每月花費約十五萬日元的電話費也在所不惜。
姊姊突然發病發,從此無法回到從前,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父母起初將責任歸咎於姊姊抗拒父母的要求,認為她只是裝作瘋癲;實情如何,年紀還小的藤野本人也難以釐清。由於父母具備醫療專業背景,他相信父母會做出適當的安排。藤野大學畢業後曾回家居住一年,但與父母的關係逐漸緊張起來,他開始擔心自己無法忍受,性情突變,於是選擇搬離家中。

攝影機成為他在家庭中的「存在確認」,是一種讓自己存在有理由的工具。他從醫學書中了解到姊姊可能罹患的疾病,為了收集證據,開始拍攝她。起初,父親面對鏡頭非常不自然,他便「造景」:邀請父親外出散步或用餐,使拍攝看起來像日常互動。時間久了,家人才逐漸在鏡頭前開始說話。
「為何不早些送院」的迷思
1993年,姊姊曾因急性失序被送醫,翌日即被父親接回家。此後漫長一段時間,家庭選擇否認病情並「在家處理」。直到15年後(即2008年),在藤野的勸說下,姊姊和父親才同意入院,並於多年後首次被正式診斷為「思覺失調症」。
當年第一次入院發生什麼事?為何姊姊不留院診症?
那天晚上,姊姊情緒不穩,家人叫救護車送院,全程由父親陪同。當時仍是高中生的藤野則坐著親戚的私家車殿後探訪。途中,父親卻說已夜深,要求親戚折返送藤野回家休息。其後,家人向藤野解釋說:20歲出頭的年輕人,情緒多少會有波動,就此說明了姊姊的病情。
2002年,藤野從父親口中得知姊姊當年被送往的醫院,他便前往醫院查詢。當日接觸姊姊的醫生卻說了另一個版本,醫生說,是藤野的父親拒絕女兒留院,因此他們無法斷症,而監護人「接病人回家」並不罕見,往往也難以阻止。
「放映以來,我多次被質問:『為人弟弟,有時間拍攝,為何不盡快送姊姊入院。』家姐無自殘傾向,亦沒有傷人,她沒有個人意志入院,就不能強行送她入院。而父母作為監護人,亦有權要她出院。我作為弟弟,沒有權力強制她入院的。」
藤野姊姊入大學之前突然病發。(《愛的家鎖》劇照)
藤野一家的選擇,不僅是性格或家庭文化的反映,也與當時的精神醫療環境密切相關。自1990年代以降,日本的精神保健政策從「收容管理」轉向「福祉與社會復歸」;然而,長期以來精神科病床數量居高不下,去機構化與社區支持的建設相對滯後。實際上,家屬仍被置於關鍵位置——例如需家屬同意的住院類型,以及地方政府介入的強制住院類型,使「是否住院」在相當程度上回歸家庭決策。文化層面上,與就學、就業、婚配相關的羞恥感與污名,使不少家庭傾向於「家內解決」,或延遲至不得不處理的時刻。
在一次放映後的問卷調查中,藤野表示約有三分之一的觀眾具有類似經驗。放映結束後,他們在同一空間交換經驗——家屬談論羞恥與孤立,臨床人員則討論早期介入與社區支持,使討論不再停留在「責備」的層面。當社區支持不足,而決策權常被交回家人時,家庭同時扮演著「照顧者」、「同意者」與「決策者」的角色。為了避免機構化可能帶來的副作用,並維持學業或名聲,家屬很容易將醫療風險拉回家中;但代價會轉化為另一種風險:社會連結斷裂、治療延宕以及關係破裂。
以七、八十年代日本的醫療環境來看,藥物療效尚不穩定,社會普遍採取入侵性處置(如強烈電痙攣療法,甚至更早期的精神外科手術觀念),並長期將病人綁在床上。如果姊姊長期住院,可能會更早失去維持寫作與思考的能力。
有幾點關於思覺失調的基本認識值得補充。統合失調症多見於青壯年期發病;其核心特徵包括思維、知覺與情感的紊亂,可能表現為妄想、幻聽、思考解體、意志低落及社會退縮。醫學研究一再指出,未治療期愈短,長期預後愈佳;然而現實往往與研究期望相悖:病識感不足、家庭羞恥感、制度門檻及資源可及性問題,使得延遲就醫相當普遍。換言之,事後說「應該更早治療」固然成立,但在當下,家屬面對的是眾多未知且相互矛盾的風險。

葬禮上最殘酷的鏡頭
2011年母親過世後,藤野開始回家長期照護父親與姊姊。父親曾中風,且罹患癌症;姊姊同時面對癌症與精神疾病,一個月內得奔走數間醫院。所幸有居家照護與社工支援(如入浴協助),否則難以為繼。那段時間,他將拍攝降至最低限度:只有在覺得「必須留下」時才拍。攝影機不再只是創作工具,而成為一條對抗遺忘的細線——提醒自己不要逃避,也提醒自己不可越界。
記者問:拍攝自己親人,你覺得哪一個鏡頭是充滿掙扎又殘忍?
藤野說,應該是姊姊的葬禮上。當時父親向著已躺在棺木的姊姊說了三遍:「家姐的人生是有意義的。」
「我當時很好奇父親在說什麼,於是用手機攝錄。父親在所有親戚面前說:『女兒的一生有意義』,隻字不提她的病情。然後他還說,家姐替他在家裡的實驗室裡做研究,還寫了一篇論文,論文上有父親、家姐和母親的名字。其實,家姐去世之前,他已知她患思覺失調症。」藤野無奈的說。《愛的家鎖》在日本上映超過半年,從東京獨立電影院不斷擴散至全國公映。

堅持的質問 留下的疑問
在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報名截止前,藤野臨時決定補拍,向父親問4條問題:
- 八十年代的醫學是否不成熟?
- 是否擔心精神病院會虐待她?
- 承認女兒的病是否是一種羞恥?
- 你是否覺得自己可以治好她?
父親分別回答「不是」、「不是」、「不是」;對最後一題,他猶豫片刻,說「不清楚」。這段影像常被理解為導演用自己的權力追問受訪者。藤野刻意澄清:在日語語感中,「追問」帶有要求對方負責、近乎「逼供」的意味,但他說其質詢不是讓父親「認罪」,而是釐清事實——儘管答案模糊又不確定。也有人質疑:拍攝96歲的長者是否不人道?藤野承認存在倫理爭議,並劃定自己的界線:「作品唯一必須保護的是姊姊;父親不在『必保』之列。」更重要的是,若永遠等待「隱匿者」同意,歷史也將永遠被隱匿——公開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讓現實被看見。
多年「禁錮」,究竟是保護還是傷害?藤野拒絕簡單妄下判斷,較有助理解的說法是「風險分配」:將醫療風險拉回家庭,或可避免機構化帶來的副作用,卻可能造成社會連結斷裂與治療延宕的風險;將個案交給醫院、交由制度管理,或可及早治療、降低病程惡化,卻可能面臨標籤化、侵入性處置乃至長期住院的副作用。
每一種選擇,都是把不同的代價分配給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事後說「應該早點治療」容易,難的是在當下承認「沒有人知道答案」。

如同藤野在片首所提示,這部紀錄片並非醫學介紹,也不是判定何謂思覺失調症的辯論。影片選擇把不確定放回觀眾眼前:我們看見姊姊出院後能簡單問候,卻難以建立有效對話;也看見一家人在長期否認與隱蔽後,彼此理解變得困難。這些不是結論,而是病程在家庭內部留下的紋路。
電影的最後,姊姊的身影消失於焚化爐的光火之中。藤野沒有提供答案,只把問題交回觀眾:「我們本該怎樣做?」藤野知明用大半生的時間反覆追問同一個問題,最終仍將「沒有答案」留在銀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