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寫一本書的人，都有他的理由。崋東書寫的理由，是記錄在旁人眼中看來，往往顯得更為獵奇與異色的工業。當年他從日本的大學畢業，滿懷熱血，一心想在日本電影與電視界闖出自己的導演事業；卻沒料到陰差陽錯加入了日本知名的成人電影公司。在許多男性眼中，這無疑是一份令人艷羨的「夢幻工作」。

作為在東京十多年的香港人，崋東在過去8年的歲月裏，在那間知名的成人電影公司內，輾轉擔任過不同的製作崗位。他以外來者的敏銳視角，親眼見證日本成人電影（AV）業界幾十年來最劇烈、最動盪的法例與體制變化。在這份外人看來始終「見不得光」的工作，他不僅摸索影像創作的邊界，更在典型的日本職場文化與深刻的自我認同之間，一直經歷了無數的拉扯與磨練。然而，在崋東的書寫中，並沒有滿足大眾獵奇探秘的心理；相反，這是一份來自前線工作者的扎實紀錄。當抽離了「AV」這個帶有色眼鏡的主題，《我的AV康莊大導》實質上更像是一本寫給職場新鮮人的「生存與勞動指南」。

腦筋急轉彎 吹風機變「隱形手」

在很多人的想像裏，日本成人電影的片場總是充滿神秘、香艷，甚至是隨性與荒唐。但在崋東與 AV 現場的工作人員眼中，非但沒有旖旎風光，反而是一種講求「快、靚、正」的速食製作。

一部AV作品，通常在一天或兩天內拍完的極限製作。然而，預算極度有限，當導演提出天馬行空的要求，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和最土砲的手法去實踐它，就成了最考驗創意和最好玩的地方。

崋東分享有一次拍攝經驗。有齣電影劇本設定男主角是隱形人，他潛入房間對女優恣意撫摸，滿足淫慾。換轉在荷里活，此製作需要高昂的 CG（特效）和綠幕技術，在沒有製作預算的成人電影世界裏，崋東想到用清理枯葉的大型吹風機來製造「隱形手」摸內的錯覺。他們把那吹風機藏在鏡頭拍不到的暗處，精準地對著女優身體的特定部位吹。在強風的吹襲下，女優身上的皮膚和衣服會微微凹陷、產生變形。只要風向配合得好，在畫面鏡頭裡看起來，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隱形之手」正在大力撫摸。

在有限條件下壓榨出的創意，為工作帶來了微小的樂趣與成就感。但作為一個在香港長大、思維講求高效率與靈活性的醒目港人，面對日本根深蒂固的職場文化衝擊時，往往感到窒息。

「無理」的聽命文化 做不到只是你未盡力？

日本職場文化中最令人費解的一環，莫過於他們對「開會」有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在崋東工作的公司裏，有一種叫「永遠不說不（永遠不說No）」的文化，聽起來像是積極面對挑戰，但在實際運作中，卻往往成為將簡單問題複雜化、逃避責任的終極手段。

崋東經歷過一次非常荒謬的事件。那次劇組需要出差拍攝，身為副導演的他負責幫全劇組訂機票。會議上，崋東已經列出了所有最符合 Schedule 的航班選擇，並明確指出最適合的班次。然而，當地的開會文化不是為了做決定，而是為了「確認每個人都參與了討論」。大家在會議上不斷地推敲、確認，一個簡單的買機票選擇，硬生生地開了好幾個小時的會議。

等大家終於拍板說好：「那我們就訂這一班吧！」當崋東一打開電腦網頁時，那班機早就 Full Booking（滿座）了。更精彩的在後頭，當崋東告知該班機已不能訂時，日本上司非但沒有立刻去訂第二選擇，反而質問他：「崋東，為什麼那班機會突然消失了？你沒有留位嗎？」崋東當時心裡真的啼笑皆非。航空公司哪有沒付錢就讓你留位的道理？但上司不管，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裡，事情出錯了就必須找到程序上的漏洞。於是，他們又召開第二次會議，討論「為什麼那班機會不見了」。

日本職場根深蒂固的年資觀念也體現在日常瑣事中。例如辦公室的公用電話響起，即使資深員工就在電話旁邊，他們也會當作聽不到，非要讓資歷最淺的員工從大老遠跑過來接聽。這種僵化的階級觀念，構成了崋東工作環境中沉重的精神壓力。

日文「無理（muri）」，代表一個人搏盡，就算有點「無理」，也須勉強自己。這種「無理（muri）」的文化，在職場上有時達至近乎「超乎道理」的情況。華東說，日本片商有種「不能說 No」的盲目執行文化，哪怕有些要求在現實中明顯不合理，他們也會硬著頭皮去做，那種「你做不到是因為你做不夠」的固執性格在工作中表露無遺。崋東試過找遍了所有有合作關係的經紀公司，在那個特定的拍攝檔期裏，他最終只能找到兩個符合條件和檔期的男優給導演選擇。當他把這兩個人的資料交上去時，導演就會一臉不滿地指責他「不夠努力、沒有認真去找」，最後還加兩句施加壓力：「如果盡了力，至少能找來二十個男優」。

事實放在眼前，導演找了另一個副導演處理，結果還是一樣，對方更不耐煩的吐槽：「喂，剛剛不是已經有外國人（指崋東）打過來問過了嗎？不要以為換了一個日本人打過來、用不同的語氣試探，我們就會突然有男優變出來好不好？你們真的很煩啊！」

AV傳說 以假當真

在主流大眾的眼中，AV 被貼上了神秘和獵奇的標籤，甚至在很多人的幻想裏，導演在現場擁有絕對特權。外人以為如果男演員在拍攝時臨場不舉，導演可以親自落場頂替；或者以為，導演的工作就是每天走在街頭搭訕漂亮女仔，連拐帶騙地引誘她們入行。

這些在華文網絡世界或被傳得似是而非的故事，在崋東的親身經歷看來，全都是荒謬至極的妄想。崋東強調，AV在非常制度化環境裡進行的工作，每個部門都分得很細。不論是加藤鷹從攝影助手變傳奇男優的傳聞，還是某些扮演 AV 現場的影視劇情，全部也是以訛傳訛。大眾看了這些流行文化，以假當真。

在崋東的《我的AV康莊大導》裏，有很多他親身經驗的事被記錄了下來。作為一個跨越兩地文化的幕後製作人，他最希望帶來的是，讓公眾真正用「勞動者與製作」的角度，平實地認識 AV 製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最期望的是， AV 能有一天從「枱底的禁忌」變成一個可以被「治面上」正視和討論的議題。當我們能光明正大地討論成人電影，本質上就是在光明正大地討論「性（Sex）」這件事。崋東所指的討論，並不是要在公開場合獵奇地解構它，也不是像很多人那樣，在私底下帶著取笑、齷齪的態度去談論它。

在今時今日的社會裡，大眾依然常常聽到很多人帶著玩笑的口脗說：「去看多點 AV 學下嘢啦！」彷彿AV裏呈現的所有情節，都是真實發生的性教科書。但這正正源自於大眾長久以來把這個行業藏在檯底、不願意去談論它的真實運作，才導致了大眾將那些為了畫面效果、為了視覺衝擊而設計的「舞台娛樂」，全盤接收為現實中的性觀念。

若下次再有人說「看AV學嘢」

如果能把這件事講得更清楚，把那些藏在神秘感背後的幕後真相、勞動細節和法例規管公諸於世，當下一次再有人輕佻地說出「看多點AV學下嘢」時，這個社會的輿論和話題，或許就能從「盲目模仿片中的虛構情節」，轉化為「看 AV 也要懂得尊重女性、尊重性行為的本質」。

大眾才能明白，片場裏那些高喊著「三、二、一，拉！」的幕後工作人員，以及在「強風吹襲」下努力演出的演員們，都是在追求安全與專業的框架下進行影像創作，而非可以隨意在現實中複製的荒唐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