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影展獲獎、被日本國內影迷捧為「傑作」,這些字眼放在三宅唱的新作《旅行的意義》(日譯:《旅と日々》)身上,有點格格不入。《旅行的意義》既不是高舉命題、又具社會性的作品,也不是只圖觀眾喜愛的小品。坐在戲院裡看,它更像是一場被精心調整過的旅程,節奏緩慢,感官卻被拉得很緊。你會不自覺坐直一點,卻又不覺得吃力。要貼近這部電影,大概不能急著找「劇情」,而是把自己調到「旅者」的模式,在「旅」與「日」之間來回游移,讓畫面和聲音慢慢找到你。
《旅行的意義》改編自異色漫畫家柘植義春的兩篇作品〈海邊的敘景〉與〈ほんやら洞のべんさん〉,並置成一部「夏與冬」的電影。三宅唱談起改編時說,他讀義春漫畫,翻下一格時常常會被嚇一跳,翻與看的閱讀經驗有種「下一格完全無法預測」的震動,最想將這種感覺搬進電影的大銀幕。對他而言,忠於原作,不是重現分鏡或情節,而是重現那種翻頁時身體微微一顫的感覺,讓觀眾在戲院裡重新經驗一次。 影片分成兩個相鄰卻獨立的段落。兩次抵達,一個人,兩種氣候。每一次出發都像把身體交給另一種空氣密度。

在「夏」段,一位年輕女子獨自抵達離島遇上另一位年輕旅人。她在暴雨後的天光裏下海,海水的鹹濕與肌膚的刺痛幾乎同時湧上來;在海邊與寡言的普通人擦肩而過,到了「冬」的章節,故事把我們帶往雪鎮:劇作家李暫住在取暖不足的宿處,與一位男子在近乎沉默的日常裏相處;她在夜色裡穿過雪地走一段路,打理小小的生活瑣事。語言並未完全連結人與人,但步行與呼吸把彼此放在同一節拍。
感受萬籟之聲
兩段沒有前因後果的強行銜接,卻以同樣的節拍、光與風,讓「離開原處的人」在不同季節、不同語言裏,呈現出相近的體感與距離。片中沒有戲劇性的衝突或大轉折,但海浪的收與雪的靜、杯碗與呼吸的聲音,持續把夏與冬悄悄扣在一起,孤寂者因此得以在兩個時間裡,緩慢地與自己重逢。
「當你拒絕被效率與情節牽引,哪怕只是慢半拍,你就會被看成外來者。電影作為時間的藝術,剛好保護這種『慢』。」三宅唱說。
《旅行的意義》沒有把兩個故事揉成單線敘事;它讓兩次「一個人」的經驗並肩存在。海面的反光刺目,雪夜的黑緩慢推近;夏天皮膚的鹹濕,冬天呼氣成霧的寒。這些不是彼此的注解,而是兩種密度下的存在方式:夏天裡禮貌、鬆動而帶距離的陌生相處;冬天裡狹窄室內的對坐與沉默。導演形容這個起點十分直覺:「夏天時會想念冬天,冬天時又會想念夏天;如果能在一部電影裡同時嘗到兩者,也許會帶來新鮮而奇妙的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