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講嘅有好多嘢,不如往後寫出來,唔好嘥大家時間。(不要浪費大家時間)」《樹大招風》奪得2017金像奬最佳編劇,聯合編劇之一龍文康在台上的得奬感言寥寥數句。8年過去,他果然還在動筆寫下去。
「我不是那種好多橋嘅編劇,我經常問自己『仲有咩想講?』。有嘢想講,就應該將佢好好變成一個有起承轉合、有事件、有人物嘅故仔。我做下去,因為我仲有想講。」龍文康堅定的說。
剛踏入50歲的中年編劇滿肚子說話。在大時代的漩渦,龍文康一腳踏「三船」,在舞台劇、電影、電視劇也有他的文字,《香港家族三部曲》、《九江》以至Viutv新劇《翻盤下半場》(下稱:《翻盤》)也在觀察香港家庭。幾代人歷盡風霜又回到落泊江湖,由一餐飯到一盤數,龍文康多年來同枱食飯,默默觀察。
今次《翻盤》呢餐飯,失財見義,每代人手執棋子,是進是退,均有他/她的選擇。劇作不言道,盛載的是他也是你和我的事。
編劇,在人群
初見龍文康,是隔着電腦螢幕的。在不真實的介面,傳來的聲音卻警世又貼地。就如他所說——個世界真係唔同咗!今日,只要手上一部電話便可以訪問。
由19歲在TVB做編劇學徒的龍文康可以說是一個很乖的學生,很多時候是別人給他題目,他就起稿創作。今次電視台同樣給了他一個題目——破產。一家三口,兩代人同時破產,會是一個呼天搶地的新版《大時代》,還是近年流行的幾代人大和解的「和頭劇」?「乖學生」龍文康說,既無動機亦無能力在故事滲入什麼「正能量」,一如既往,他用香港家庭講這座城市的故事。
「我反而想,思考這家庭的事與2026、27年的香港人有什麼關係?」龍文康說。在全球仆街的大環境下, 每個人在這社會進入轉角的歷史性時刻,龍文康認為今日社會各種危機不再單純是社會向下流,更貼切的是大部分人也置身於逆境之中。

這世界真的變得太快⋯⋯霎眼間,「買鋪養三代」的神話破滅,著名食店骨牌式倒下,就算破產宗數一再破紀錄,在今日的香港,算什麼新聞?
人潮中橫蹤相間,編劇隱世其中,龍文康就是那種善於就近取材的編劇,就算是一個的士司機在他耳邊講過「不如堆咗個維港」,他也以此創作了《維港乾了》。「我身邊已經有四五個朋友破產⋯⋯」,他向身邊有破產或處理破產案件的朋友探問,一旦宣布破產,親友便恩斷義絕,因為債主內心累積太多憤怒與不信任,破產者漸漸在周遭的關係網被摒除、被隔離。破產者的人生能否翻盤,龍文康認為除了錢,還有很多元素主宰命運,因為「人格破產,往往大鑊過金錢上嘅破產」。

感覺,需要沉澱
龍文康的拿手好戲,是執拾時代的石頭。2017年創作出活在1997年的「賊王」季炳雄,每個畫面也散發出陣陣末日英雄感;2013年、14年在雙非、搶奶粉的氛圍下,他筆下的《老表,你好嘢》、《老表,你好Hea》舉重若輕的道出中港矛盾;《香港家族》第二部曲,他用海防道播放翻版碟《女子十二樂坊》的音樂帶觀眾進入時光隧道。龍文康的劇作,在大時代從不缺席。
「我覺得,你活在當中,有那種感觸是很重要的。而編劇就是透過所有的戲劇方法去表達出來,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創作)出發點。」龍文康說。
《翻盤下半場》是龍文康另一齣香港電庭劇作。(劇照由Viutv提供)
龍文康認為創作者受到社會事件刺激而一湧而來的「感覺」往往來得很急,始終需要時間去沉澱。最近因電視台節目又再炒起1996年八仙嶺大火的事,受害女生、消防員隊目事隔25年在網絡剖白,多年來遺下的疑問和感覺仍然縈繞着這座城市,龍文康憶起當年亦因為這件事觸發他寫出一個學生劇。「當時最吸引我是,如果真的有人做錯事,做錯事的人應唔應該承認或者承擔呢?但當年有前輩提醒我:『應唔應該咁快去講呢件事?』」龍文康將故事背景改作實驗室,學生意外翻倒化學液體,令老師吸入氣體而死亡⋯⋯,從而引申一個又一個謎團。最後,此劇作遠離八仙嶺,其詰問反而歷久嚐新。
有趣的故仔,有它的命
千帆過盡,香港再次經歷移民潮,回到「由治及興」的大框架。亞洲金融風暴之後,今日再談破產,世界已不再一樣。今日的破產者不為財色,可能只是誤信一個來電,便奉上整副身家。荒謬至此,龍文康說當下卻是如此。

世界艱難,《翻盤》刻劃的中年故事,同樣發生在龍文康身上。開戲愈來愈少,連帶整個影視業式微,全職編劇快將進入「恐龍時代」,看誰成為最後一批絕種恐龍。龍文康笑言,生存很重要,但早看透世情,倘若一個行業被時代淘汰,也沒有回天仙丹。
可是,他認為世界怎變,編劇的工作就是書寫故事:「有趣嘅故仔有條命,要Keep住你嘅所思所感,先寫下來,怎樣也想盡辦法去講。」
別人賦題他創作,龍文康筆下的對白和故事結構也四平八穩。從表面看,他確是看似規規矩矩的編劇,但這種善於觀察思考的人,腦袋從來不乖。文字像子彈,一個刻劃時代的劇作家就像《樹大招風》的季炳雄一樣,時常到訪你家,手槍一直在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