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龍門客棧開在一片流沙荒漠。三教九流匯聚於此,逃亡者來來去去,老闆娘金鑲玉有錢就收,從不助人逃難。直到逃避東廠追殺的周淮安來到客棧,金鑲玉為情所動,也讓客棧突然被捲入朝廷角力之中。
在香港著名影評人朗天看來,這部1992年上映的香港武俠片處處是香港寓言:左右逢源、金錢至上、不理朝廷紛爭的金鑲玉,像極了從前的香港人;她為庇護周淮安出關,惹來殺身之禍,最後火燒客棧,折射了大家對這城大限將至的恐懼。莫非這客棧,就是舊香港?
「九七前夕,那氣氛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可以移民的移民,不走的也總想去一下旅行,所謂行開一下,拖延面對現實。」朗天回憶。在2003年出版的《後九七與香港電影》中,他曾精闢點出,香港後八九與後九七文化的共同點,就是對遺忘的害怕,以及對失去的想像。
如今25年過去,大限成真,從前害怕的已逐一實現。我們見面這天是2022年6月中,數小時前消息傳來,鮮浪潮一齣短片因沒有獲得電檢處「核准證明書」而不能上映,香港禁片名單又拉長一寸。而同一天晚上,慶回歸主旋律電影《一樣的天空》舉辦試片會。
「整個香港已經夷為平地,我們現在其實是生活在一片荒漠之中。」朗天看看眼前那杯咖啡,語氣平靜。咖啡館外依舊車水馬龍,但遠離朝廷角力的沙漠早已消失。「現在怎樣拍電影呢?很難拍的。最近幾年,香港電影就是處於一片真空和黑洞之中。」朗天說,香港電影此刻被縛繭中,是死是變,還待分曉。

機靈小子
朗天所指的香港電影,特指呈現香港主體性的電影。甚麼是香港主體性?那還需從甚麼是香港人說起。
要回答這問題,今天大家可能覺得小兒科,但返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香港人的身份總是曖昧不清。朗天回憶,單單是出境過關、填寫國籍已讓人頭痛。「在BNO之前,港人出國旅遊拿的是英國的BDTC護照,按理說Citizenship應該寫British,但那種心情是很不情願的,但如果你寫Chinese或Hongkongese,海關又會覺得有問題。」朗天說,「總有一種三方不是人的感覺。」

香港人也不喜歡甚至害怕談主體性。「香港以前一直不喜歡當家作主,我們習慣輔助他人,在不同力量之間左右逢源,這是馬家輝寫的《龍頭鳳尾》,也是羅永生研究殖民時期提出的『勾結共謀』。」
不過朗天認為,恰恰就是這種左右逢源、不拘一格又甚麼都敢死的特質,一度構成香港一種特別的主體性,朗天總結其特質是「一窩蜂、亂糟糟、爛撻撻、快靚正」——這也構成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香港粵語電影的主體性。
回看當年港產片,不少主角都具有這種性格,他不是甚麼高尚偉岸的英雄人物,不追求豐功偉業,而是一個個靈活變通的「機靈小子」。
「當時許多電影,『小子』都是靈魂人物,成龍、周星馳飾演的許多角色都是。」朗天說,《鹿鼎記》是香港人最喜歡的金庸作品,成長於妓院、貪財好色但機智重情義的韋小寶正是香港人的一種代表,「楊過大家也喜歡,但楊過的大俠風範,離香港人總是有點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