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窩坪到九龍灣  夕陽噴油廠不願告別 工廠一心做下去

走在街上,總會見到各式裝潢的大小商鋪,林林總總,五光十色,襯托出城市的繁榮熱鬧。不過幾乎沒有人會去細想,掛在牆上的金屬架子是用甚麼方法均勻上色;又或是那些招牌上的立體字,是如何做到日曬雨淋而不掉色。這些部件在生活中過於細微,以至毫不起眼。人來人往,大概都沒有想過,誰在默默為這城市添上色彩。

噴油是一種技術,噴油業是一個加工的行業,現時香港大多的噴油公司也是為汽車進行維修和保養,為材料加工的噴油廠則已寥寥可數。黃先生從事噴油業四十多年,見證著香港的噴油廠數量,從製造業興盛時期的全港數十間,減至現時的所剩無幾。而黃先生開設的噴油廠,亦隨著政府今年五月公佈的工廈清拆計劃,面臨經營挑戰。

碩果僅存 嘈音和漆油刺鼻下累積的技術

噴油廠位於業安工廠大廈,是房委會轄下的工廈之一。初次到訪時是盛夏,夜色漸漸來臨,噴油廠的機器都已關上,員工都已下班,剩下老闆黃先生跟客人一起商量材料的處理方法,油漆味似有若無地飄浮在空氣中。當時談及噴油廠的機器,黃先生特地把廠中的水簾啟動,好讓記者理解水簾的運作及體驗製作過程的「噪音」。水簾充當噴油廠的抽氣扇,水會將油漆阻隔,廠內滿是漆油的空氣便通過水簾的過濾,抽到室外。因此,對於噴油廠來說是必要的機器。

四廠租戶在6月20日父親節早上,前往房委會總部提交請願信,要求政府聆聽租戶的意見及訴求,撤回清拆計劃。 (劉曉靖攝)

啟動了水簾,記者和黃先生都不得不提高聲量,才能聽到對方說話。當時黃先生笑了笑:「很吵吧?」只是後來每每在噴油廠辦公時間到訪,方知只有水簾的聲音已算不上很吵耳了。當水簾「隆隆隆隆」地響個不停把濃烈的油漆氣味抽出室外,噴油槍的摩打同時「噠噠噠噠」地運作,在廠內談話都很容易聽錯,大多都只聽到大概。加上炎炎夏日,三十多度高溫,衣服和口罩都沾滿汗水;噴油時的氣味更濃烈,師傅的衣服鞋履上也沾滿各色漆油 — 難怪黃先生說他們這行是厭惡性行業,已沒有年輕人入行。現時噴油廠有兩名長期的主力員工,都在噴油業工作了二、三十年。噴油講求技術,並非簡單將物料上色就可完成。首先得在不同物料上噴上適合的底油,風乾一夜,再以人手磨去塵粒。若塵粒粘附在物料上,則無法均勻地上色;用機器打磨有機會刮掉底油,所以需要人手將塵粒磨去。將塵粒磨走後,便可以將調校好顏色的漆油噴到物料上。

據吳師傅所講,他們是自己進行校色的;黃先生則有提到,行內也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校色。至於上面油,則需要一層一層地噴上。「要一層層、一層層地落(噴),即要慢慢、薄薄地飛落去,一般轉四次、噴四次,就會平均一點。」吳師傅仔細地解說:「要好專心,慢慢來,如果過厚會跣(滑漏)出來、一塊一塊的。如果噴得不好的,明天要再噴一次。現在噴了要明天才乾,乾了才可以包起來。」

所有這些靠年月累積而來的技巧、經驗和技術,黃先生都說得輕巧。「我們這些(工作)很低端的。看著上一輩如何做就自己學,慢慢累積而已。撞下撞下說懂得做的了。例如該用甚麼底油、用甚麼來開(油),做著做著,日積月累就懂得做了。」

見證噴油業興衰

黃先生今年六十四歲,其父親當初在廣州開設噴油廠,黃先生亦順理成章隨父親入行。七、八十年代,香港加工業迅速發展,當時不少噴油廠家都來到香港設廠。「我們幾十年前,好多都是從廣州來香港。我爸好多行家都來到香港開噴油廠,估計都有幾十間。」黃先生憶述:「剛開始我們在大窩坪工業安置區(租地),後來要拆掉興建澤安邨,就讓我們投標投得這裏,都四十年了。」

九十年代,大陸改革開放,香港的製品廠開始北遷,不少噴油廠也在當時搬回大陸。而在香港的噴油廠,近十年都只有舊舖結業,沒有新廠開張。「這樣的邊緣工業,只是加工性質,哪有製品讓你加工。」不過,據黄先生所知,不少當時搬回大陸去的噴油廠也都已結業。

「大陸的(工廠)都自己噴自己的(產品)。如果你不轉型向上游,譬如也做製品,就只有被淘汰。」

因此,雖說噴油廠的主要工作是噴油,他們也會接下不同的工作,例如????字焊字、處理商場用的玻璃支架等等,這些手藝都是多年嘗試而得來的。「那時我們幫人焗油,不小心焗爛了。當時我有個伙記懂得焊字,那就不如我們幫客人將焗爛了的字焊好吧。後來那客人就說,不如你幫我一併做好吧,於是就開始做立體字了。我們甚麼擸擸????????都會做。」黄先生徐徐說道。多年來累積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人脈。

噴油廠亦有製作立體字。(劉曉靖攝)

四十多年的手藝,本來也面對著工業息微、沒有新血入行等問題。被問到覺得會否有年輕人入行,黃先生苦笑著說:「會,你付得起地盤的工資就當然可以,問題是你的廠能否給出這價錢。地盤一天的工資是一千幾元,千四、五吧,我們絕對給不起,就唯有自己做了。」

香港的「大後勤」 一年後定存亡

政府在今年五月廿四日公布,將清拆房委會轄下的4座工廈,以作興建公營房屋用途。受影響租戶需於計劃公佈後十八個月內,即2022年十一月或之前遷出。是次清拆計劃所牽涉的四棟工廈分別是位於火炭的穗輝工廠大廈、長沙灣的宏昌工廠大廈、九龍灣的業安工廠大廈,以及葵涌的葵安工廠大廈。根據房委會文件,截至今年3月,該四棟工廈的出租率為百分之九十七,總涉及2088個工廠租戶。工廈重建後,預計可提供共約4800個單位。

政府的清拆計劃來得突然,事前沒有任何咨詢,而且牽涉大量租戶,雖說受影響租戶可競投餘下的兩棟政府工廈,但一來只能容納少數租戶,二來難保在不久的將來也要面臨清拆,大多的租戶如要繼續經營,則只能選擇私人工廈。當如此多的租戶同時湧向私人工廈,私人工廈的租金或售價都明顯推高。

黄先生指,不只是租金,他亦曾到私人工廈去查詢售價。只是,一星期後再度查詢同一單位,價錢已升了二十萬。

工業的生產過程中往往會散發強烈氣味、產生嘈音,加上龐大的機器、存放物料所需空間均需使用大量空間,搬遷亦需要較大單位,伴隨的是更高的租金或售價,因此不是隨便就能找到地方。偏偏,四棟清拆工廈中,本就存在著很多這類型的工業。不少租戶正正因為私人市場容不下,才會租用政府轄下的工廈。走訪幾棟工廈,工業的類型廣泛,從印刷、招牌工程、食肆廚具維修、電力工程,到打磨機械零件,甚至打鐵等等,無一不是默默地為這個城市「補位」。寄居幾棟工廈中的,是這城的「大後勤」。

業安工廠大廈位於九龍灣,是房委會即將清拆的工廈之一。

以黄先生的噴油廠為例,他們主要為店鋪裝修的物料進行加工,就那樣包一條鋼的又有,處理玻璃槽的又有,噴油、????字也有。這些物料需在香港處理,主要出於時間限制。店鋪的裝修時間短,「由拆鋪到開張都是兩、三星期,卻不是整整兩、三星期都會送來噴油,而是接收地鋪後兩、三星期就要開張。香港的租金太貴了。」而那些進行工業生產的大型機器,單單是拆除、搬遷及重新組裝的費用,少說也要數十萬。就算政府將給予租戶津貼,也無法蓋過搬遷成本。更長遠的問題是,當租戶在新單位內設有大型機器、搬遷費用涉及數十萬,再度搬遷本就是難事,可見的是業主只會不斷加租。黄先生嘆氣道:「業主不願簽長約是一個死結。若是隔壁投訴你污糟,業主也就肯定不租給你。要是租,也加到你負擔不起。」

師徒一心做下去

在現今的香港,工業息微,相比起工業發展,社會更關心的是金融、貿易、旅遊、科技等產業的發展。這次的工廈清拆計劃揭示的,不單是市場租金高低、政府突然推出清拆計劃導致失業等問題,更深層次的是,工業對於香港來說還是否重要。

噴油業之於香港又如何呢?還重要嗎?黄先生猶豫了好一陣子,才緩緩的、淡淡地笑言:「其實一間半間還生存到的,還有需要。不要說重要與否,而是供求關係;不要說講到自己太偉大,沒了誰都可以,地球還是會轉的。他們可以自己噴,總之有漆油賣就可以。問題只是耐不耐用、預算是否足夠。」對於他來說,經營這門工業,也算是幫到人。

「幫到客人,人家裝修也能方便一點。就等於補呔舖,你說重要嗎?爛了一條車呔,沒有補呔舖,那你說怎麼辦呢?可以說是不重要,也可以說是很重要。」

假如噴油廠真的無法做下去,客人還有甚麼選擇呢?黄先生提到,其中一個選擇是送到噴油車房去做。但車房畢竟是處理優先車輛,要待沒有車輛時才會處理裝修物料,價錢也較貴,又未必能趕上短短的的裝修期。裝修公司亦可能會在其他地方校好油,再自己噴,不過如此則需面對質量問題。黄先生遇過有些客人自己噴了,最後因為油漆黏不實而交不到貨。「不同物料有不同物料的做法,做裝修的甚麼物料也會用到,要用適合的底油來處理。有些人以為只是噴下去就可以,表面看起來是可以的,實際上卻不實。不動它可能過到關,室內也可能問題不大,但如果室外曬到就會泛焦。」

問及是否打算繼續經營下去,黄先生毫不猶豫地說「是」:「一為神功,二為弟子吧。吳師傅肯做,也能有盈利的,就沒有所謂吧。」他笑了笑,「我也不是偉大到沒有錢賺都要做的。只是吳師傅的女兒還在讀中學,所以他是一定要做的。要是不做……都成問題的。幫人也幫自己吧。」面對眼前的搬遷期限,黄先生也是無奈。若是搬遷期能延長,還能再尋找一下地方,再作安頓。只是現在只剩下一年左右的時間,也只能相看著有沒有合適的地方,見步行步。

後記:本土工業,何去何從?

無奈地尋找著新落腳點、卻又茫然無助的,不只有黄先生。相似的處境,在四棟工廈內比比皆是。就像黄先生總在不知不覺間強調,「我們只是裝修中的一小部分」,各種工業亦「只是」在各細微處支援著人們日常的生活。

從六月至今,工廈清拆關注組的請願或行動都沒有得到政府回應。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陳帆更在10月23日的網誌中寫道:「為加快重建步伐,房委會會在改劃用地期間,同時清空四個工廠大廈的租戶,然後拆卸有關建築物。此安排有助縮短重建計劃的時間,提早供應公營房屋以滿足需求。」租戶的聲音,似乎傳不到政策制定者的耳中。

遇到的工廈租戶都總向記者強調,他們並非反對興建公屋。只是,四棟工廈清拆後,本土工業何去何從呢?工業的收入本就不比其他產業,把他們放置到私人市場,沒有支援,能否在持續高企的租金之下存活下來?夕陽工業,是否就此消失在地平線下?這些問題,沒有人來解答。

劉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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