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27日,凌晨4時多,門鈴響起。漸漸地,伴隨著拍門聲。
祁勳從夢中醒來,掙扎著離開暖和的被窩。步出客廳,沒有人──他臨睡前,男朋友明明在客廳看電視。家中沉靜得令人不安,他瞥了一眼大門旁的掛勾,男朋友沒有拿走鎖匙。
祁勳打開門,赫見兩名警察在門外。
「有人從你的單位跳了下去。」
祁勳的腦袋還未轉過來。
「管理員認出死者是住在這單位,請你下樓看一看。」
在每日都經過的大廈門外,地上多了一個礙眼的綠色帳篷。警察掀起帳篷,祁勳探頭一望,第一眼就認出伴侶所穿的外套,是祁勳的外套。
「我是他的伴侶。」警察按步驟問完所需資料,留下祁勳的聯絡電話,便回到警車上等候黑箱車到來。
這時,祁勳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清晨氣溫比平日低,不到13度。幾天之後,祁勳才會知道,這一天是這個12月最冷的一天。
祁勳沒有回到樓上,他坐在大廈門外的石壆,呆呆望著帳篷。伴侶跳下去的那一刻是怎樣?他想到,客廳外面有一個晾衫架,伴侶在奮力跨過晾衫架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他想不出答案。
「為什麼我完全沒有想過他會這樣做?」祁勳開始自責。
抑鬱症遇上新冠疫情
6個小時前,祁勳工作完畢回家。
「我們是不是要分手?」伴侶問。
「是你說要分手的。」祁勳平靜地回答,同樣的對話,在過去6年已經說過千遍。
2015年的某一日開始,伴侶突然會失蹤幾日,回家的時候便鬧分手,過兩日又主動和好。折騰了好幾次之後,祁勳和伴侶去看精神科醫生,伴侶確診抑鬱,需要服藥,祁勳陪他定期覆診。伴侶辭掉工作,投入運動改變惡習,情況在一年後好轉。
根據香港中文大學於2018年發表的《LGBT社群心理健康研究報告》[efn_note]註1 : 陳俊豪、麥穎思(2018)。《LGBT 社群心理健康研究報告系列(一):心理健康》。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系,多元文化及全人健康研究室。[/efn_note],香港每 3 個 LGBT 受訪者之中,就有接近 1 人出現中度或嚴重程度的抑鬱症狀,比公眾發病的百分比多出一倍以上。
祁勳從事文化藝術工作,業界內幾乎人人都知道他是同志,朋友滿天下。祁勳與伴侶在2008年開始拍拖,伴侶一直不太接受自己是同志,從未向家人及親戚出櫃。伴侶刻意保持一個極小的社交圈子,而且從來不會結識祁勳的朋友。伴侶從事會計專業,但他所屬公司文化保守,只有幾位相熟同事知道他是同志。
2020年,新冠疫情重擊各行各業,伴侶任職管理層,需要處理公司裁員事宜,被裁員工之中有他最要好的朋友,伴侶因此出現5年前的抑鬱症狀:失蹤、回家、鬧分手、和好。

這一次,祁勳沒法再與伴侶同行。社交距離政策令祁勳在工作上需要處理大量課程退款,他不但要擔心失去收入,也擔心工作機構的將來。他的忍耐力被工作消耗殆盡,再次面對伴侶墮進抑鬱模式,他亦無能力分擔。
在寒風中回顧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一切皆有跡可尋。伴侶輕生之前的半年,曾提議二人一起自殺,祁勳當時氣得打了他一巴掌。事發前一個月,伴侶曾失蹤了整整一星期,直到祁勳醫院來電才知道他入院。
伴侶凡事以別人為先,以照顧他人為己任,抑鬱復發令他不能好好生活,也令祁勳感到痛苦。「他是不是覺得我答應了分手?」祁勳內心後悔不已。
然而,下一秒,祁勳亦開始憤怒。兩個月前,祁勳的工作機構縮減規模,他失去了十多年的心血;現在,連伴侶都離他而去,13年的感情化成泡影。踏入五十歲,在兩個月內,他的世界分崩離析。「為什麼你可以這樣做?」祁勳不忿,「我卻要留下來處理這一切?」
沒有合法名分 有家歸不得
早上9時半,黑箱車終於來到,接走了伴侶的遺體。收到訊息的朋友,陸續來陪伴祁勳。他鼓起勇氣,致電伴侶的外甥女。第一次通電話,祁勳要交代伴侶的死訊,還要交代二人的關係,「這件事真的很難,始終是忌諱。」祁勳知道,伴侶與外甥女頗親厚,過年過節會一起吃飯;外甥女抱孫之後,伴侶也送過金飾祝賀。「相比我與父母十幾年來才見上幾面,我覺得他們的關係尚算親密。」
翌日,祁勳在路祭時與伴侶的親人第一次見面,彼此雖然尷尬,但是態度尚算友善。談及伴侶的身後事時,祁勳提及伴侶的意願。
「他立了遺囑。」祁勳說:「他希望撒灰。」
聽見遺囑二字,伴侶的親屬開始緊張,要求查看遺囑,祁勳在WhatsApp提供了律師當初傳給他的遺囑電子副本。
之後一日,祁勳與伴侶的前度一同前往殮房辨認遺體,伴侶的親屬派了一個代表出席。祁勳第一次細看伴侶遺體,這才發現他的半邊額頭下陷。祁勳想起,當日看見帳篷外圍有一塊塊無以名狀之物,如今想來應該是伴侶的頭骨。想到這裡,他失控哭得不能自已。
當祁勳步出殮房,早已離開的親屬坐的士折返,要求祁勳交出伴侶的證件,代為處理身後事。祁勳與伴侶沒有在法律上登記伴侶關係,他知道自己在法律上沒有身分處理伴侶的身後事,便向親屬交出來伴侶的銀包和鎖匙。
祁勳不想在當下回到傷心地,暫租酒店,兩日後,親屬傳來訊息,表示單位已經換鎖,並要求他預約取回個人物品。

祁勳立即趕回家,已經不得其門而入。親屬表示已獲得管理處許可,並進行路祭。然而,管理員其時沒有聯絡單位的緊急聯絡人,亦即祁勳。祁勳憤然投訴,管理公司為免麻煩,即日起不容許雙方進入單位,直到業權有定案。祁勳的護照、財物、衣物和資產紀錄等,全都被鎖在單位內。
「假如我不是在認領遺體當日,帶走了遺囑正本,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祁勳感嘆。伴侶在遺囑指定了一位相熟同事作為遺囑執行人,受益人是祁勳以及前度,祁勳將繼承共住的單位業權。
問題來了,那是一個居屋單位。
房委會政策規定,入住居屋的「家庭成員」需要具備親屬關係;假如要轉讓業權給「非家庭成員」,需要另補地價。同性伴侶吳翰林與李亦豪認為,吳翰林於2019年入稟司法覆核,高等法院原訟庭於2021年6月裁定申請人勝訴。然而,政府不服上訴,政策在當時未有改變。
由於伴侶是自殺,個案需要向死因裁判法庭報告,查明死因後才能發出死亡證。即使遺囑在訂立者死亡後便生效,執行人也無法行使權力讓祁勳入住單位,因為祁勳在法律上並非死者的配偶。祁勳只能以遺產受益人的身份繼承業權後,才能合法地入住單位。
沒有發生換鎖一事的話,祁勳本來可以在單位安安靜靜住下去,就像鄰居詢問他們關係時,用一句「表兄弟」蒙混過關,保安員亦從無過問,本應可以一直居住至2024年終審法院裁定吳翰林與李亦豪案勝訴的一天。
當時,眾人以為要有死亡證才能執行遺囑,伴侶的兩位朋友亦比較謹慎,不便張揚同志身分,令他們放棄據理力爭,情願忍耐一時,等待獲得合法的遺產繼承人身分。
結不結婚,原來很大分別
由於祁勳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地位,警方只會聯絡伴侶的親屬認領遺體。其後兩星期,祁勳多次發訊詢問伴侶的親屬如何處理後事,對方一直不回覆。「伴侶講過一定要撒灰。」
祁勳今日回想,依然著緊:「他有幽閉恐懼症,不能忍受自己被葬在棺材或骨灰龕。」
伴侶離世一個月後,對方突然傳來訊息,表示已經辦妥一切後事,約祁勳在農曆新年後,「上我舅父家清回你的東西」。即使自己無法回到與伴侶共住了13年的住所、無法見伴侶最後一面、無法送伴侶最後一程,祁勳第一反應還是回訊「謝謝你」,並追問是否撒灰,對方卻已讀不回,祁勳再追問安葬方式及地點亦不果,這是他最後一次與伴侶的親戚的直接溝通。
有家歸不得,祁勳開始旅居酒店的生活。那段日子,正值新冠肺炎第五波,政府需要配合「動態清零」的國策,開始全民檢測。政府派發防疫包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住址。社會無法正常運作,伴侶的死因研訊亦遲遲未召開。
4月清明,祁勳回到住所樓下,點了一支蠟燭,旁邊放了一包伴侶喜愛的薯片,希望他收到自己的心意。「他跳下去時,心裏是怨恨?是自責?是懷疑?還是什麼?我今世都不會知道。」祁勳哽咽,「有人跟我說過,跳下去的人,每天都會在同一地點再跳一次──我只是想為他做些什麼。」
伴侶在患上抑鬱症的時候,其實曾經提議二人結婚。當時二人在吃飯,祁勳當他講笑,只回了一一句「你發癲啦」。「在破碎家庭成長,婚姻對我而言是災難。」祁勳當時亦覺得,結不結婚沒有分別,因為香港不承認同性婚姻。他以為,寫了遺囑,處理好遺產,生活上就沒有事情用得上一張證書。「我們月入合共十多萬元,層樓只剩四五年就供完, 在香港算是好好。」祁勳說:「作為 DINK(Double income no kids)一族,我們有想過是否養一隻貓。」
伴侶離世後,祁勳每兩個月都會「回家」一次。每一次,在樓下燒完蠟燭,走入大堂打開唯一一個他仍能打開的鎖,取出積壓的信件。然後,坐升降機來到那道相隔他與住所的大門前,將一包薯片攝入閘門之間,完成一個聊勝於無的悼念儀式。
一年後的清明,祁勳收到管理處來電,請他不要再在單位大閘內放置薯片,原因是鄰居以為有賊人來標記單位有沒有人,擔心會被爆竊。
追悼不易,祁勳仍努力打探骨灰的位置。他從朋友口中得知伴侶骨灰被葬於鑽石山的靈灰安置所,而且是撒灰的紀念牌匾,懸著一年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我希望他沒有牽掛,自由自在。」

等了933日的死亡證
2023年7月,伴侶離世已經一年半有多,死因裁判法庭一直沒有音訊,祁勳已經換了5間酒店。社會逐漸「復常」,酒店房租大幅加價,祁勳搬到太子住貴價劏房。由於不知道何時獲得伴侶的死亡證,祁勳不敢簽下「一年死約、一年生約」,寧願付較貴月租,請業主容他簽一份「半(年)死半(年)生」的租約。
這段日子,單是租金支出已經付了五十萬元,祁勳還要支付空置4年的居屋單位的按揭費用,未計差餉和地租,每月花費兩萬元。2023年11月,祁勳赫然收到一封律師信,追討單位拖欠28個月的管理費,超過1萬8千元。當初是管理公司主動提出待業權處理好才收管理費,但是沒有人料到在兩年後仍未有結果。業主立案法團逼管理公司發律師信,當中又衍生了一筆7千多元的律師費用。
2025年7月10日,遺囑執行人終於獲告知,死因裁判官確認不用召開死因研訊,可以發出伴侶的死亡證。他們事後發現,負責伴侶自殺個案的警署,於2024年2月初才將完整的警方報告交上法庭。3個月後,法庭秘書將報告交給裁判官考慮。裁判官於7月裁定毋須召開死因庭,並通知生死註冊處發出死亡證。
根據入境事務處的資料,非自然死亡的個案要向死因裁判官報告,裁判官可進行驗屍或研訊決定死亡原因,通常需要大約1至6個月時間裁定死因。警方提交報告後,死因裁判法庭的確於6個月內作出裁決,問題是,為何警方在死者離世3年後才能提交報告?祁勳無從稽考,他只知道,在一個凡事都需要文件證明的現代社會生活,這張「遲來的死亡證」令他在過去的933日過得半生半死。
生死註冊處的登記官收到通知後,通常會於一星期內登記該宗死亡個案,並發信通知死者親屬。由於身後事由伴侶的親屬代辦,祁勳沒有身分,沒有人會知會他,他唯有每天致電註冊處詢問,每次付費3百多元查冊。幾次查詢之後,接電話的職員也認得他,並主動表示收到死亡證後會第一時間通知他,著他不用擔心。
對於親屬 只能體諒
取得死亡證之後,一切才正式開始。約見遺產承辦官見面排期需時,終於等到見面時,承辦官卻表示有人就死者的遺產向法庭提交了知會備忘。有關備忘由伴侶的親屬提交,要求遺產執行人先支付死者的殯葬費用以及積欠的管理費。隨後,雙方律師文件來往,釐清所有單據及費用,擾攘大半年,雙方在今年5月達成共識,伴侶的親屬表明對遺產處理沒有異議,願意撤走備忘,祁勳終於可以再約遺產承辦官見面,正式處理遺產。
有一個問題,記者不太明白:為何伴侶的親屬不直接問祁勳取回費用?
「我只能以小人之心猜測。」祁勳解釋,當日只向親屬提供遺囑的電子副本,對方又未能在伴侶的家中找到遺囑正本。親屬提交知會備忘,就會知道祁勳是否真的持有遺囑正本處理遺產。假如祁勳沒有遺囑,親屬便可根據《無遺囑者遺產條例》繼承權益。
祁勳能夠體諒,伴侶的親屬也是失去了一位親人。「他們從沒想過自己的舅父是一個同志,加上從不知道我的存在,有疑心是絕對能夠理解。」對於伴侶的親屬而言,祁勳只是一個在舅父離世後才突然出現的阿叔,這個阿叔還說舅父的資產都是留給他?於是大家放手給警方調查,誰料到第五波疫情,也沒料到警方查了兩年零兩個多月,「但是我們都回不去了。」
2025年7月16日,政府於立法會動議二讀《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15名議員組成的法案委員會決定不召開公聽會,只邀請公眾提交意見書,祁勳將個人經歷轉化成三千多字的意見書。「就算有立遺囑都不會被尊重,同志還可以有什麼保障?」
根據平等機會委員會的一項研究 [efn_note]註2:平等機會委員會於2018年委託安理國際律師事務所,以無酬性質研究「香港法律對不同關係的承認和對待」。報告於2019年出版,詳細檢討香港法例,分析了異性婚姻與其他非傳統的關係(如同性婚姻、異性或同性同居伴侶和民事伴侶)之間的差別待遇。[/efn_note],香港的法律共有21個範疇,超過100個項目,會因應個人的關係狀況而存在差別待遇。範疇包括:反歧視、破產、子女、公司、補償、罪行、刑事事宜及囚犯、死亡、僱傭、房屋、入境、繼承、國際事務、婚姻、醫療、其他、公共衛生、公共服務、公共福利、監管規定及公開發售以及稅務。《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加上過去的司法覆核案勝訴判決所涵蓋的權利,只是過百項差別待遇例子之中的十分之一。祁勳希望議員積極修訂草案,令制度更完善,為同性伴侶關係提供更實際的保障。
名正言順,到底有多重要?獲得伴侶的死亡證之後,祁勳終於覺得自己有身分詢問房屋署,換鎖事件其實可以如何處理。對方回覆可以報警,但是伴侶的親屬很可能要負上刑事毀壞的責任。祁勳於心不忍,但是得個知字也是一種解答。
他的骨灰,被撒在哪裡?
8月25日是伴侶的生忌,記者跟着祁勳去拜祭。第一站是超級市場,祁勳先買火龍果,然後在薯片架前三心兩意一輪,選了伴侶喜歡的熱浪,也選了一種伴侶肯定沒有食過的新口味。最後,他還選了黑咖啡和 99%黑朱古力。
「99%?重口味。是他喜歡還是你喜歡?」
「他喜歡。」祁勳笑說:「雖然最後都是我食。」
下一站是花墟,逛了四條街,祁勳的衣背已滲出一大塊汗印,他終於找到非洲菊花,選了一朵黃色的。「當年我們第一次約會,我送了他一盆非洲菊花。」二人都喜歡種植,祁勳最自豪是種得比人還要高的幾盆「到手香」,向山的窗台種了五六盆。「現在都應該枯死了吧?」他苦笑。
買好祭品,我們坐地鐵前往鑽石山,再轉小巴去靈灰安置所。步上斜路,坐升降機上五樓,穿過幾行靈位,終於能夠與祁勳的伴侶見面。
紀念牌大約一個手掌大小,左下角有一對鬆弛熊公仔,是他們喜歡的卡通人物。旁邊有兩支膠花,牌上空隙放了一個泰銖硬幣,因為二人經常一起去旅行。
「他離世時是48歲,我50歲。」祁勳擦拭牌匾,「我們說過,下一年,他49歲,我51歲,加起來就是100歲。可惜,等不到。」
祁勳從背囊拿出剪刀、立香、火機,還有一包煙。他用剪刀修剪花支,放入紀念牌右邊的小花瓶,將祭品連同煙放在香爐後方,然後點了十來支香。三支放在伴侶前方的香爐,剩餘的則放到伴侶附近的其他香爐,人人有份。

之後,我們坐升降機下樓,前往撒放骨灰的紀念花園。入口有幾幅大型紀念牆,旁邊有一個撒灰花圃,祁勳駐足看了幾眼,才步上幾級樓梯。經過一條蜿蜒小徑,兩旁都是撒灰花圃,祁勳左望右望,最後走到小徑盡頭,在紀念花園的石躉上放了一支花。
「為什麼在這裡擺花?」
「我不知道他的灰被撒在哪裡,這裡最好,一覽無遺。」祁勳說。他又端詳附近的紀念牌匾,「很多人都很年輕就走了。」他感嘆,眼眶突然紅了,「好了,走吧。」
回到二人的住所樓下,升降機上到三十多層,我們終於來到那個塵封3年多的大門。上面有一束乾掉的花束,祁勳如今又多添一束。他退後幾步,雙手在額前合十,低頭,在心中默默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又想起了什麼,在背囊翻出一包煙,取出一支,放在鐵閘最右邊。

被延期的爆發
我們坐升降機回到地面,祁勳指著那個已經不在的綠色帳篷,告訴我,那一天的經過。然後,祁勳在對面的花圃放置了祭品,擺了最後一支花。
「我不肯定自己是否適合搬回去住。」祁勳覺得,伴侶是抱著對他失望的心情,或是想放他走的心情離開。
「事發之後,你有沒有覺得放鬆了?」記者小心翼翼詢問。
「我不能否認是有的,我處於一個很矛盾的狀態。」祁勳說:「就好像一條拉到最盡的橡筋,突然被射了出去,但是不知射到哪裡去。」
明天(9月10日)祁勳將與遺產承辦官再次見面,最快有望在2026年初打開家門。
「愈接近開門的日子,我反而愈害怕打開那個鎖。」祁勳與朋友討論過,此事發生之後,他一直沒有機會回家,沒有機會好好整理二人的一切,爆發點一直被延期。「我連家中的窗戶是開著還是關著不太記得,希望上次打風沒有入水。」祁勳苦笑,「我最擔心是雪櫃,裡面的食物都應該發臭了。」
祁勳現時半退休,經歷此事,他決定將身上的苦難,化成對世界的祝福。「我希望自己的經驗幫到大家,同時也想其他人知道,有些人要面對的困難是其他人沒有想像過的。」
保障小眾 毋須全面共識才立法
明天,立法會將二讀《同性伴侶關係登記草案》,反對聲音認為社會對此議題缺乏共識。回顧種族歧視條例的立法過程,或許會為有關LGBTQ+社群的立法,以及保障不同形式的伴侶關帶來一點啟發。
根據一項全球調查 [efn_note]註3:Ipsos | LGBT+ Pride Study 2023 Global Survey[/efn_note],LGBTQ+ 成年人口的比例平均是9%,亞洲的泰國及新加坡亦剛好達到9%的比例 。9%是什麼概念?根據2021年的人口普查,約有62萬名非華裔/少數族裔人士正在香港生活,佔人口約8.4%。
政府在九十年代就種族歧視立法諮詢公眾時,超過八成人反對。2004年,因應社會氣氛改變,政府再次諮詢,已經有接近六成人支持立法,並於2008年制定《種族歧視條例》。
回看性傾向歧視條例的討論,政府同樣曾於九十年代諮詢公眾意見,同樣有超過八成人反對立法。2013年,政府成立消除歧視性小眾諮詢小組,當時有接近六成人支持就性傾向歧視立法。
2023年,已有六成人支持同性婚姻立法,只得不足兩成人反對,更有超過七成人支持性傾向歧視立法。然而,在如今的立法會,仍然就一條只能為同性伴侶提供最基本保障的草案爭持不下。
保障小眾的法例,從來毋須全面共識才立法。不然,社會只會出現更多像祁勳與伴侶的慘痛故事。這種故事,一個都嫌太多。
記者伍詠欣是「萌家香港」的共同創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