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記聯盟」的誕生 —— 一個中佬與工會、環團聯手「打大佬」的故事

有關「M記聯盟」,一切要由一位52歲的中年男子講起。

這名中佬叫程展緯,既是麥當勞員工,但又不只是麥當勞員工。他是炒散王,一時在Jollibee炸雞,一時在錢大媽上菜,最近他在迪士尼樂園忙於掃地⋯⋯

程展緯還有一個不神秘的身分——藝術家。他的作品涵蓋錄像裝置、雕塑及攝影,部份作品更獲香港的M+、香港藝術館以及英國的Blackburn Museum和Open Eye Gallery所收藏。

大隱隱於市。這個藝術家多年來隱於基層,以勞動修行。自2007年程展緯投身保安員、清潔工與收銀員等不同的勞工崗位,以工人身分發聲,推動勞工權益。

他發起的「椅⼦運動」,讓原本要全日站立的保安員、收銀員有櫈坐。其後他成功爭取環保署及康文署修改不利清潔的垃圾桶設計,將煙灰缸獨立抽起,一眾清潔工才不用反轉整個垃圾桶去倒煙頭。3年前,他多次穿著黑色垃圾膠袋抗議、找立法會議員申訴,持續爭取了半年,最終為港鐵清潔工扳回一直未獲發放的1萬元「防疫抗疫基金」津貼。

這些年來,程展緯的行動使超過30間公司改善勞動條件。2019年,他憑著「卧底工人」(Undercover Worker)項目,入圍致力於表揚社會領域藝術作品的國際獎項「可見獎」(Visible Award)。他以第一身視角研究勞工生態,思考勞動的價值、如何在工作中維持人的自主,並將這些元素融入創作。雖然大眾有時搞不清他是藝術家或是清潔工/保安員/收銀員,但他會強調自己並不是在「扮勞工」,「我係演繹緊一個清潔工可以點樣(做)。」

程展緯去年(2024年)7月加入麥當勞,負責收餐盤、清潔樓面。半年後的2025年1月26日,正值農曆年廿七,程展緯被麥當勞「炒魷魚」⋯⋯

跟程展緯在麥當勞食早餐,他一眼關七,看到餐廳的一些「改變」。(關震海攝)
跟程展緯在麥當勞食早餐,他一眼關七,看到餐廳的一些「改變」。(關震海攝)
2024年10月,程展緯於《明報》投稿,提及不少顧客留下未用過的糖包、茄汁、果醬,實是浪費。麥當勞今年於櫃面加設回收顧客不需要的配料的提示板。
2024年10月,程展緯於《明報》投稿,提及不少顧客留下未用過的糖包、茄汁、果醬,實是浪費。麥當勞今年於櫃面加設回收顧客不需要的配料的提示板。

公開信促成對話

「喺麥當勞做嘢,唔係卧底嚟㗎⋯⋯(笑),係面試時低調啲,之後大家都知我身分啦。」  2025年1月19日,程展緯在《明報》發表〈給麥當勞CEO的cold call信(飯鐘篇)〉,上款是CEO黎韋詩(Randy):

「Randy,請容我用自身在麥記工作的體驗和你重溫一次當年他們的委屈,我入職時時薪45元,看似比現時最低工資高出5元,日做8小時扣一小時飯鐘錢,實收只得39.375元。比遠低於生活水平的最低工資還要少6毫幾。」

這位非一般的CEO於2009年曾以「卧底」身分到麥當勞前線工作足足一年,體驗基層之苦。記者問程為何致函給Randy,而不是其他人?程展緯解釋道,選中Randy除了因為她曾委身到前線體驗,亦因為她與自己同齡52歲,而創辦人創業時適逢也是52歲,想以此為賣點——給未來的CEO(縱使現在不能解決)。

「為什麼一開始選擇麥當勞?其實我想,可不可以把議題帶到麥當勞裡面。現時制度、議會上好難作出改變,而麥當勞是很大企業,長時間主導香港的快餐店文化。」程展緯說。

程展緯這位「假卧底」致函到公司「前卧底」,公司迅即派高層到程展緯工作地點「了解」,一改以往較封閉的公關文化。高層到場與程展緯在餐廳的圓桌上談了逾一小時。程展緯說,麥當勞一向很少給員工渠道反映意見,連傳媒也很難找到他們回應。難得高層坐低傾,程知道問題不能即時解決,與高層對談時亦語重深長說:「飯鐘錢這回事,就算你是高層的人,也未必可以回應到。」會談結束後,程當晚寄電郵致公司,「無論未來關係如何,大家也不要離枱」。保持對話,是程展緯的最大訴求。

其後,一首改編自My Little Airport《我們一起離開》 的《民間M記50周年主題曲》上載至社交媒體。此曲很快在網絡流傳,程展緯亦在社交媒體獻唱:

「我都有做過麥記 /我都有比客激死 /紙杯任攞無人理 /員工口罩食自己 /點先可以有飯鐘 /煎蛋得對膠手套 /點先夠人翻工 /收餐盤收到腳痛 」

麥當勞迅速作出「回應」。曾與程展緯作出「圓桌對話」的高層在新年前走到程工作的餐廳,告知程展緯已被終止合約。 之後的事情亦成為了新聞,飲食及酒店業職工總會向會員程展緯查詢是否需要協助,在一輪商討之後,形成組織「M記聯盟」的想法。

改變不了企業文化 有工會都無用!

程展緯向來擁抱其勞工身分,有加入工會的自覺。可口可樂員工可以加入太古飲料(香港)職工總會、雀巢員工可以加入香港雀巢職工會;麥當勞卻沒有企業工會,程展緯在麥當勞在職時加入了飲食及酒店業職工總會。飲食及酒店業職工總會幹事溫柏堅(阿堅)指出,程當時是工會會員之中唯一的麥當勞員工。其後,程展緯入Jollibee做散工,再申請成為推廣員及零散工工會會員。

綠色和平項目主任譚穎琳(Leanne)(左三)贊成以「聯盟」形式推動企業環保。
綠色和平項目主任譚穎琳(Leanne)(左三)贊成以「聯盟」形式推動企業環保。

綠色和平項目主任譚穎琳(Leanne)大概比黎韋詩更早留意到程展緯在麥當勞的存在。作為以搞環保Campaign為業的人,Leanne形容程展緯是「Campaigner嘅偶像」,而今次campaign對像麥當勞則是一個「好難郁到」的連鎖集團。綠色和平推動麥當勞減塑、走塑多年,愈來愈多人養成自備餐具的習慣,麥當勞卻一仍舊貫。時至今日,即使市民自備重用杯、大食物盒到麥當勞買外賣,職員還是會先將食物、飲品放入原本的即棄容器,根本沒有減廢。Leanne早就想與偶像合力對抗歌利亞,「都有(和程展緯)傾有咩合作可以做,傾傾吓,佢就突然間畀人炒咗。」

程展緯2025年1月19日在《明報》發表〈給麥當勞CEO的cold call信(飯鐘篇)〉,提到他入職時薪$45,看似比最低工資高$5,惟日做8小時扣一小時飯鐘錢,實收只得$39.375。 (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程展緯2025年1月19日在《明報》發表〈給麥當勞CEO的cold call信(飯鐘篇)〉,提到他入職時薪$45,看似比最低工資高$5,惟日做8小時扣一小時飯鐘錢,實收只得$39.375。 (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程展緯打算送給麥當勞管理層的「飯鐘」木蘭樹葉藝術品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程展緯打算送給麥當勞管理層的「飯鐘」木蘭樹葉藝術品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阿堅認為,推動勞工權益最大阻力在於企業文化,「譬如可口可樂、雀巢,佢哋嘅企業文化真係唔會咁抗拒同工會溝通,佢哋願意(員工)有個集體談判權,同埋願意同國際工會去簽訂一啲全球協議框架。但對麥當勞嚟講,麥當勞喺全球都冇一個Specific係佢嘅工會,其他各地有啲快餐員工會,但無一個係麥當勞工會。」

在麥當勞發源地美國,不時有員工在籌組工會期間被解僱而引發訴訟。北美獨立媒體《Vice》在2021年更揭發,麥當勞多年來一直針對爭取更高工資、更佳工作條件及成立工會的員工,收集有關他們的「戰略情報」,包括用數據收集軟件,透過社交媒體監控員工及他們的網路。

「成立工會係一回事,工會影響力、做到乜嘢又係另一回事。企業文化改唔到,就算有工會都無用。」阿堅指,他們和程展緯會「喺出面打」,嘗試以工會運動之外的形式改變麥當勞的企業文化。

向麥當勞叔叔許願

年廿八至年初一期間,大眾忙於大掃除、辦年貨迎接新春佳節之際,程展緯與阿堅、Leanne及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程展緯加入的推廣員及零散工工會,由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籌組成立)代表密密斟,大夥兒約好大年初二出來開會,共商大計。

「開咗個3、4個鐘嘅會,傾咗勁耐。」阿堅憶述,程展緯被炒後,已不下一次向他提過想於年初七人日當天在麥當勞辦一場「生日會」(暨記者會),講大家的「生日願望」,當他在初二的會上再提出搞「生日會」時,眾人一致贊成。

阿堅向記者指出,目前工會沒有一位是麥當勞員工,更難了解企業內的勞工問題。(關震海攝)
阿堅向記者指出,目前工會沒有一位是麥當勞員工,更難了解企業內的勞工問題。(關震海攝)

「之後慢慢就起咗個牌頭,不如唔好用『程展緯』(名義),我哋幾個工會一齊有個聯盟,以集體形式去講自己有咩訴求,譬如Greenpeace講環保、重用杯,零散工工會就講零散工兼職四一八問題,我哋就講工人權益、點解工人發聲要被解僱,各自承擔啲議題。第一樣嘢就係生日會,跟住我哋發起啲公眾可以參與嘅嘢,希望令麥當勞明白到有啲議題佢需要面對。」

一個由3個工會(飲食及酒店業職工總會、推廣員及零散工工會、香港婦女勞工協會)與一個環團(綠色和平)組成的「我們的M記聯盟」就這樣誕生。當他們準備向麥當勞預訂生日會場地時,才知道只有周末才能搞生日會,但今年的初七是閒日,他們唯有將活動延至人日之後的周末、2月8日,在麥當勞CEO黎韋詩體驗過前線工作的金鐘海富中心分店舉行。

今年是麥當勞50周年,在媒體大肆宣傳的同時,亦爆出員工欺凌事件。
今年是麥當勞50周年,在媒體大肆宣傳的同時,亦爆出員工欺凌事件。

阿堅坦言,以目前的政治環境及社會氣氛,勞工團體難以倡議政策,亦不像以往那般可以用示威抗議的手段,然而仍可從文化角度帶出勞工議題,推動大企業改善工人權益,「唔使淨係Focus麥當勞、鬧佢咁簡單,而係帶出一啲勞工權益嘅嘢,譬如藉麥當勞程展緯被炒,去講企業有集體談判權、需要尊重工人發聲權益。」

「麥當勞雖然好難推到佢改變,但佢一個小改變,可能係一個上億嘅變化,佢分店都過百間,仲要每間分店都係咁繁忙。」Leanne 指,「我們的M記聯盟」搞「生日會」的麥當勞金鐘海富中心分店,是全世界第二繁忙的麥當勞分店(僅次於英國倫敦利物浦街站分店),「麥當勞嘅改變係好重要,即使小小都好,個影響都好大。」

程展緯被解僱後,仍然不時到餐廳監察。(關震海攝)
程展緯被解僱後,仍然不時到餐廳監察。(關震海攝)

揼石仔累積微小改善  

「我們的M記聯盟」成立一個月後,程展緯和阿堅向譚仔、大快活、Mos Burger、Jollibee、迪士尼樂園、7-11等員工收集公司提供的手套,發現不少公司都會不斷物色更合適、質素更佳的手套給前線員工,惟麥當勞和KFC僅向員工提供「燒春雞手套」(透明薄手套)。程展緯指該些手套主要雖有衛生用途,但滑手、不防水且保護不足,不合適用於收餐盤、倒垃圾、搬重物和清餐具等工作。研究結果發布幾日後,他們便發現麥當勞昌運和廣福道分店已改向清潔工提供不滑手的手套。

「工人運動其實唔係下下都要做啲好大嘅議題,反而你點樣去做啲工人關注嘅嘢,真係影響到工作、令生活有改善嘅嘢,其實更加切合工人嘅生活經驗。」阿堅說。

「我們的M記聯盟」收集多個商戶向員工提供的手套作勞工研究。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我們的M記聯盟」收集多個商戶向員工提供的手套作勞工研究。 (程展緯Facebook截圖)

阿堅又跟程展緯去多間連鎖食肆「見工」,了解時薪及飯鐘錢行情。

「其實好多快餐店係有飯鐘錢,同坊間嘅認知好唔同。我哋去問過好多連鎖式快餐店,太興、爭鮮、Pizza Hut、大家樂、大快活,佢哋都有支付飯鐘錢,所以要轉吓大家個common sense,(飯鐘錢)呢樣嘢唔係做唔到,有啲人做緊㗎喎。」

綠色和平項目主任譚穎琳(Leanne)批評,香港政府禁膠餐具後,不少連鎖店只是「走罅」轉用木餐具,並沒有做到源頭減廢。
綠色和平項目主任譚穎琳(Leanne)批評,香港政府禁膠餐具後,不少連鎖店只是「走罅」轉用木餐具,並沒有做到源頭減廢。

阿堅表示,工會過往亦做過類似的勞工研究,「傳媒、公眾,甚至政壇嘅人,會覺得工運係做一啲好宏大嘅議題。要做最低工資、標準工時或退休保障,但以前喺職工盟學習嘅時候都有講,工會係揼石仔,要小小、小小咁累積成果。」

阿堅續指,大眾可能會覺得麥當勞飯鐘錢事不關己,但麥當勞是大企業,對於其他企業有榜樣的作用。聯盟希望往後的行動和活動能吸引更多人關注工人權益,「慢慢發酵啲嘢出嚟。大家一齊參與到、認識到呢樣嘢。」

「而家香港個狀態,你要做政策倡議其實都難嘅時候,呢啲反而係值得去做嘅工作。」

程展緯在記者面前拉開回收垃圾箱:「垃圾袋沒有顏色的,不知是否真的被回收」。
程展緯在記者面前拉開回收垃圾箱:「垃圾袋沒有顏色的,不知是否真的被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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