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謝安琪於2009年6月在YouTube發布歌曲《囍帖街》,唱出當時港人心聲;同年同月,市建局公布灣仔利東街重建項目的招標結果,「囍帖街」清拆已成定局。
重建計劃推倒主題街的例子,回歸後屢見不鮮,這已成為政府發展舊區的模式—推倒重來,利益重新分配。
利東街是回歸後首批被市建局「肢解」的主題街,1998年由市建局前身「土地發展有限公司」公布「利東街/麥加力歌街項目(H15)」,至2015年正式改建成私人住宅「囍匯」。當年利東街的清拆賠償呎價僅$4,079,縱使過去3年樓價整體跌約兩成,矗立同一地點的私人屋苑囍滙,2025年的呎價仍保持$23,925/呎,可見市建局每次的重建項目也在掏社區的金。
2015年,市建局原本把商場以「喜歡你」的諧音「囍歡里」命名,但原區已失去喜慶的氣氛,這個名字也受盡誹議,結果發展商合和實業維持「利東街」原名。「我最不滿意的是明明是歐陸式三層樓,為何說要還我利東街六層唐樓?還什麼『囍歡里』?」老街坊秀屏在灣仔居住數載,見證利東街滿街通紅,變成如今的酒吧、名牌商店林立的紳士街。「就似這一區曾經稱得上美滿甲天下,但霎眼全街的單位快要住滿烏鴉。」


貨不對辦的「姻緣」
2007年12月20日,市建局召開記者會公布灣仔利東街重建項目細節,稱會設立以婚嫁為主題的「姻園」及首個婚嫁傳統文物館。時任市建局主席張震遠表示,「姻園」將會提供約3萬平方呎淨樓面的零售用地,更邀請當時在利東街經營喜帖印刷的商戶「考慮成為『姻園』的一分子」。
記者會距今近17年,記者在某個平日到灣仔走了一圈,灣仔站A3出口、莊士敦道的對面,向左走到第二個「街口」,看見大型的「囍」 字,是利東街的入口,街道與兩旁的私人住宅「囍匯」融合在一起,卻不見剛重建後掛在街道上的大紅燈籠。

重建之後,利東街分為地面層及地庫一層,地庫與灣仔站相連,下班時間人頭湧湧。儘管街道有著不少跟婚嫁有關的裝飾,但地面層完全沒有相關店舖,只有酒吧、連鎖首飾店、西式甜品店等;相較之下,地庫跟婚嫁更有關,奇華餅店有售喜餅,還有僅餘一間喜帖印刷店。
不過,對比起當年記者會內容,居住灣仔多年的老街坊秀屏覺得完全「貨不對辦」,「那時候又是騙人的,他們說要建回一條喜帖街,做回跟喜帖街有關的東西,餅店、婚紗、珠寶,但你告訴我,現在賣什麼?」

貧富共存 以囍帖聞名
利東街從原本市建局承諾的「姻園」,變成今日秀屏形容的「歐洲小鎮」,兩側是樓高23層的私人住宅,讓她完全找不到街道過去的影子。秀屏說,未成為「囍帖街」的利東街,最初由利園建築購入,在此興建了樓高三、四層的唐樓,有石屎樓梯、木地板,與她所居住的木樓相比,這是有錢人家的區域。
秀屏憶述,這些唐樓群有著相連的天台,居民會在天台辦喜酒、放風箏、拜月光;下層則是各式各樣的商戶,跳舞學校比較多,亦有髮型屋。
直至六十年代,印刷商戶逐漸遷入利東街,秀屏笑稱自己會在印刷店做「摺日曆」的外快,「那時不只是做囍帖,什麼類型的印刷都有,地鋪有、樓上鋪也有,後來可能是行家們一個介紹一個,慢慢才多了印囍帖的商戶,就被稱為『囍帖街』。」
作為灣仔老街坊,秀屏的囍帖也是在利東街購買,她形容「囍帖街」就像一個流動畫廊,在燈紅火綠的街道上,玻璃櫥窗展示著不同風格的囍帖或印刷品,「有些是傳統風格、有些是西式,後來更發展到利是封、珠寶首飾,後期甚至有禮品製作。」秀屏稱,當時會有不少人慕名而來,亦有人會特意到利東街購買各類結婚用品。

而在各個玻璃櫥窗之間,夾雜著微型的「樓梯底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秀屏說這些小商戶才最受街坊歡迎,除印刷店外,也有自家製首飾店,「誰要出入這棟唐樓,(店主)都會認得,可以看到這裡的鄰里關係,實際上也可以讓小本經營維生。」
利東街的囍帖印刷業務隨年月逐漸發展,部分商戶甚至有國際生意來往,小店亦有空間繼續生存。秀屏覺得一個行業就是「成行成市才好做」,「他們沒什麼惡性競爭,例如有人不太喜歡某店的風格,就會被轉介到其他店,大家互惠互利。」她又指,不少店鋪都接到生意,不斷衍生新的印刷設計,「我沒有聽他們說過這個行業會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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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產商蠶食灣仔大街小巷
直至1998年1月,市建局前身「土地發展有限公司」公布了「利東街/麥加力歌街項目(H15) 」(下稱H15) ,變成了「囍帖街」萎縮的開端。據市建局的圖則,除了利東街道及兩側樓宇,也把廈門街一側的樓宇、廈門街休憩處,以及春園街一側部分樓宇納入重建範圍。
秀屏形容,重建計劃是由利東街出發並蔓延至灣仔其他地區的「士紳化」進程,「春園街、廈門街後巷屬於公家地(政府用地),是平常居民或店鋪用來做一些準備工作的公用地方,現在其實是『食咗』某些街道的後巷。」
H15計劃公布後慢慢一步步的進行,秀屏說緩慢的進度讓受影響的街坊們都「唔識死」,但她早就嗅到事情不對勁,「我們不可以任由這些地產霸權將我們灣仔一塊『肥豬肉』、灣仔的歷史與文化印記,被士紳化蠶食。」

後來,秀屏成為了「H15關注組」的一員,經常與市建局官員斡旋,至今仍對當時市建局的諮詢頗有微言。她表示,街坊們當時都要求市建局人員到利東街道進行諮詢,但他們總是在市建局內舉行諮詢會,「晚上7時要到溫莎公爵大廈,當時只有關注組幾人,他們要開檔工作,當然沒有人來。」
關注組在多次的居民大會、規劃工作坊後,研究出「啞鈴方案」,向市建局建議保留利東街中段的建築物,新樓宇建於街道頭尾,而利東街則修築成步行街,將高樓如「啞鈴」般分布在利東街南北兩端入口,避免屏風效應,但方案最終未被採納。秀屏表示,商戶雖然獲賠同區7年樓齡的樓價,但只賠實用面積而非建築面積,金額不足以讓他們找到同區鋪位繼續營運。
看著身邊經營印刷店的街坊為了生計而離去,秀屏只能繼續在灣仔緊守崗位。2007年太原街/交加街市集有一半檔口將被清除,她再次加入「灣仔市集關注組」,提倡保育灣仔市集,為的就是不希望灣仔再出現下一條「囍帖街」,「我們眼下的夕陽行業,只不過是被城市規劃逼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