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手語指導怎麼說——手語電影如何處理手語、口語、字幕、鏡頭與畫外音
《看我今天怎麼說》（下稱：《看我》）是一齣以聾人為題材的電影，電影中的手語觸動人心，上映以來贏盡口碑，票房衝破一千萬。要數上一齣聾人電影，已是1986年姜大衛執導的《聽不到的說話》。當年這齣唯一的港產聾人電影，電影中用的是台灣手語，香港聾人觀眾根本未必完全看得明白。
一齣動人的聾人電影，手語傳譯崗位至為關鍵，這職位不僅「傳譯」文字，亦是確保演員在鏡頭做出與角色渾然天成的手語。香港稱這個職位為「手語指導」，日本電影業則稱作「手語導演」。在《看我》擔當手語指導，是多年來的手語傳譯拍檔胡歷恩（Kim）與Aaron（海鳥）。Kim是一名健聽者，由大學開始習手語；海鳥則是以手語為母語的聾人。
聾人的身分比健聽者更為複雜，因為全聾人士、弱聽者以及植入人工耳蝸的弱聽者在聽力上存在差異，他們的手語能力和風格也各有不同。手語指導要處理《看我》中素恩（鍾雪瑩飾）、子信（游學修飾）與Alan（吳祉昊飾）不同背景身分的聾人/弱聽角色，首要工作是鑽研劇本一字一句，深入角色，思考手語如何表達，還需解決拍攝和呈現在大螢幕的實際問題——工作包括對白轉換手語、演員手語訓練、現場跟拍、後期製時檢查字幕與手語畫面等工作。
說來話長，來，一起看看兩位手語指導怎麼說。
聾人 / 弱聽者手語風格不同
拍手語電影很難，每個細節也充滿挑戰。劇本由健聽人士撰寫，其母語為廣東話，因此手語指導需要將劇本的文字轉化為手語。Kim與海鳥是首次接觸電影的新鮮人，他們收到劇本後，反覆思考、討論後將文字轉換為手語，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首先需要了解戲中子信、素恩與Alan三個角色。
Kim說：「這三個角色所需的手語風格各有不同。子信是在聾人家庭中長大的，手語是他的母語，因此我們對游學修的⼿語能⼒要求是最⾼的。他不單⽌要有基本的流暢度，語法上也需要自然。」負責特訓游學修正是聾人海鳥，他的背景與子信相似，比Kim更了解子信的喜怒哀樂和手語風格。海鳥笑言，游學修初接觸學手語時非常艱苦，遲交功課要罰錢，就是要他牢牢記住基本功。
另一角色Alan是弱聽青年，介乎聾人與健聽之間，他既懂⼝語，亦能夠做到⾃然的⼿語。海鳥表示，「Alan與子信溝通時，會有些中⽂⼿語的影響」，手語風格隨角色身分有所不同，當中充滿了複雜性。Kim認為，在三個角色之中，游學修飾演全聾聾人的壓力最大，「要做到『好像』很自然的⼿語，其實對⼀個手語初學者來說，實際上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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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人誌：陳意軒 聾人點會「無陰功」公民譯者之言 / Feature：肢解主題街 / 2月大事回顧
手語歪音「有Feel !」搞爛Gag
海鳥指出，健聽人士在與熟人交談時，除了不會字正腔圓，還會省略一些字詞，手語亦然。例如子信回應爸爸會否回家吃飯，會將「不」和「食」這兩個字快速地、連消帶打的打出來。「如果手語能力一般的弱聽人士，他可能能夠清楚地讀出字組出來，會說：『我吃飯』或者『我不吃飯』，然後再加上一些中⽂字的⼝語。」Kim補充道。
當手語指導看到對白與角色不協調的時候，也會向導演提出建議。Kim在電影中舉一例子。劇情說子信一怒之下，大罵鼓勵聾人植入人工耳蝸的素恩，原劇本子信大罵素恩「八婆」，手語確有「八婆」一詞，八字手勢再做一個八婆的表情就是口語「八婆」的意思，但Kim與海鳥均認為，考慮到語境、角色背景與劇情，以聾人為榮的子信在這個情境下不會以中文或廣東話方式說「八婆」，而是會用手語的思考模式，衝「手」而出罵素恩。
手語與口語同樣有爛Gag（爛笑話）。Kim提到，手語有時也會像口語一樣，透過讀歪音開小玩笑，例如電影中手語弄一個錯版「有 Feel」，聾人觀眾心領神會。劇本寫的是「有蕉（有 Feel的歪音）」，手語指導便根據劇本的中文，再用手語的同音字、又帶有少少趣味地移轉到手語上。那一幕，手語打了「有嘟」；字幕則保留劇本的「有蕉」，讓觀眾便可以從字幕中意會角色在打爛Gag手語。
一齣聾人電影，要處理的資訊包括字幕文字、手語、口語、畫面以及畫外音，畫面與資訊哪一方重要，導演黃修平有最終決定權，而協調過程則依賴兩位手語指導與不同部門之間磨合。Kim透露，字幕的斷句、字體大小及擺放位置均由海鳥負責給導演最終的意見。在後期製作的初期，由於健聽與手語者在畫面上接收資訊的時間有出入，海鳥發現字幕有時會比手語更快消失。經過溝通後，導演決定讓字幕提前消失，以便觀眾能更投入手語的動態表現。
手語出了框怎麼辦？
有關聾人題材的電影，手語是電影主要語言，日本與美國的手語電影保持手語的動態與角色表情，較少使用近鏡（Close Up）的拍攝手法。然而，《看我》則有所不同，比較講究畫面美感。Kim舉例說，有一些畫面，手語動作基本上是出了框，子信當得知不可以考潛水練牌時，反擊了一句「你今天才跟我說！」，畫面近鏡子信的樣子，但Kim明白到導演要的是子信那一刻失望、不甘的表情。
鏡頭和剪接的部分，畫面有放大與縮小等設定，黃修平導演經常詢問Kim與海鳥的意見。Kim表示：「導演會問：『我可不可以只拍到手，卻拍不到表情，這對你來說會有影響嗎？』」Kim認為，劇本中一些對白如「游水」、「多謝」，如果無礙觀眾理解，鏡頭運用的最終決定權交由導演決定。海鳥則指，有時留意到手語出了鏡，他舉例說，其中劇情是用電話拍手語，拍給子信看，可是拍了很多次，手語動作也拍得不清楚，海鳥當刻堅持：「不行、不行、不好意思，再來一次。」
《看我》的手語終於在大螢幕看得見，Kim與海鳥也可以吁一口氣。Kim笑言電影有些場口數十名聾人參與演出，現場七嘴八舌，體力透支。二人不知還有沒有下次拍攝機會，於是博盡去做。如果還有下一部聾人電影，對於手語指導的工作，有什麼建議？
二人笑不攏口，Kim突然忽發奇想：「好像拍武打電影都會有動作指導，電影奬項上，應否設一個『手語動作指導』？」金像奬連紀錄片奬項也沒有，應該不會有此奬項吧⋯⋯，但記者相信「手語指導」工作就算沒有奬，也應該被公眾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