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放戲1】創作自由往外尋?十年太短 導演周冠威談當下困境

剛赴台灣拍竣新作的導演周冠威坦言,新作不涉政治,但能否上映還是未知之數。

預言香港未來的《十年》於雨傘運動之後一年上映,當年社區放映如雨後春筍,《十年》社區放映票房收益比戲院票房還要高,其後題材更影響至日本、泰國等地拍攝他們的《十年》。《十年》上映快將十年,演之一周冠威見證自由一步一步被收緊,尋資金難、拍攝難、上映更難,他不時自嘲:「《自焚者》就是自己電影事業的自焚行為」。

周冠威剛從台灣拍竣以學童自殺為題材的新戲《Deadline》(暫名),面對晦暗不明的紅線,他坦言未知新戲能否在港上映,早前有准影證的前作《幻愛》亦因「不可抗力因素」已停止放映。

面對眼前不明朗因素,周冠威說他的唯一出路,就繼續拍電影。

電影公司參展買「保險」

近年接二連三有電影未獲電檢處批出的准映證,或被要求刪剪畫面或內容才能上映;亦有電影被電檢處定為「對國安不利」,判作品死刑。所謂「紅線」,人人言殊,業界亦有流傳電檢處針對的是電影界的「黑名單」。

《時代革命》導演周冠威透露,曾經有導演向他訴苦,電影裡一個過鏡出現了「學民思潮的街站」,電檢處也要求剪掉才可以上映;亦有導演用上《願榮光歸香港》的旋律,亦被處方要求換音樂。電影界累積近幾年被電檢處「建議」刪減的經驗,周冠威坦言:「用經驗就知道(紅線),要避,還是避到的。」可是,目前的監察制度,輸的是整個行業。

自《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放戲」比之前更難,電影人各出奇謀,希望電影可順利進入大螢幕。有電影圈中人向本刊透露,目前電影公司不斷用各種方法為已拍竣的作品「買保險」,例如先安排在內地上映,因獲得俗稱國家「龍標」的「公映許可證」會比較安心在香港上映,「一些演員已列為『黑名單』,只要大陸過到,香港那邊不會太擔心。」另一個「買保險」的方法便是剪兩個版本,一個送往海外參展,另一個版本是給香港電檢審查,只要影片入圍外國影展,在香港獲准放映的機會便大增。

2021年7月康城影展以《時代革命》閉幕,一向在影展不被重視的紀錄片能成為閉幕電影,《時代革命》在康城被安排壓軸上映。當時香港電影界議論紛紛:參加影展是逃過審查、突圍而出的良策嗎?

《時代革命》之後在英國、台灣、日本上映,香港人在網上觀賞《時代革命》有沒有犯法?警務處處長蕭澤頤在訪問中並未有正面回應,僅說市民應遠離一些不確定會否觸犯國安法的行為。

拍竣《時代革命》之後,周冠威於2023年新年賀歲檔期推出《一人婚禮》,成功獲准映證,令周冠威吁一口氣。周說,目前只能在製作前已預設以香港的「紅海」為界,靈活地安排上映模式:「當我決心要自由,如果不能公映,就拿去外國。《時代革命》不可以就放在海外,《一人婚禮》成功放映便在香港,現在我就是這樣的態度。我不覺得委屈,控制不到環境,但控制到我自己。」周冠威早前在台灣拍攝以年輕人自殺為題材的新電影,未知能否在香港上映,一旦不能上映,票房將大受影響。

2024年有戲院安排《幻愛》重播,但戲院突煞停放映。
2024年有戲院安排《幻愛》重播,但戲院突煞停放映。

參加影展,會否成為一條自由之路?周冠威指出,海外電影節每選一齣香港電影,香港政府便資助該影展,因此《一人婚禮》在海外電影節被封殺,不排除也是這個原因,「外國電影節同樣有審查,所以《時代革命》為何在最後一天放映,康城也是冒險的、也要謹慎處理。

「電影是永恒的,不會消失」

重映的作品是否保證能獲得准映證?按《2021年電影檢查(修訂)條例草案》,也未必如此,電檢處或政務司司長有權取消准映證。2023年5月,香港戲院重映4K版《悲情城市》,這齣講述二二八慘案的台灣新浪潮代表作,戲院遲遲未獲准映證,戲院均擔心電檢處宣布「突然死亡」,將之禁映。同年北京國際電影節宣布放映《悲情城市》,巧合地《悲情城市》在香港即時取得准映證。

今年周冠威前作《幻愛》被安排重映,亦懷疑因戲院受到威脅而停播,周冠威苦笑說:「這只能說⋯⋯是人治!是按執行者的情緒。」周指,不少戲院現時會安排映後談,他曾被邀請當映後談的嘉賓,有主辦單位收到「有心人」電話,對方要求保證周冠威的言論不犯國安法。這種「保證」的風氣亦蔓延至其他範疇,周舉例說拿政府資助拍電影的電影人曾被政府要求「保證演員不能違反《國安法》」,否則不獲資助。這種模糊不清「紅線」,周冠威說無論在香港尋找資金、場地、演員也十分困難,目前只能在外尋找資金拍電影。

面對「封殺」,周冠威坦言「我覺得他們想我被消失,但我不會消失,因為電影是永恒的。」

香港放戲之難

過去獨立電影縱使不安排在戲院上映,還可以藉社區放映傳播出去,但據本刊所知,書店、非牟利機構與學校也不敢安排放映,擔心食環署巡查,更擔心「愛國者」突如其來的投訴。

《2021年電影檢查(修訂)條例草案》通過之後,為何各界對「放映」戰戰兢兢?追溯至英殖民年代,據法例凡在「公眾娛樂場所」放映影片,均需取得電檢處批准映證才可以放映。據《公眾娛樂場所條例》 ( 第 172 章 ) 第 2 條所指的「公眾娛樂場所」;除了「公眾街道、公眾碼頭或公園」、「劇院」、「其他公眾休憩場所」等地方,連法團組織「會所或社團的成員」,均可視為「公眾」。(參考《電影檢查條例第392章 修訂於 2021年12月16日)

周冠威稱香港電影除了自由受局限,目前市道不景氣也是當前的問題。
周冠威稱香港電影除了自由受局限,目前市道不景氣也是當前的問題。

上映的定義與發布的地方進一步擴展,以致在書局、教室、話劇放映的影像均需要取得電檢處批准,所管轄的地方可謂無遠弗屆 。

周冠威回顧十年前作品《十年》,將社區放映推到高峰,以周所知,社區放映票房收益比戲院更高,成為香港電影界的壯舉,「那次是最誇張、最鼎盛,釋放出放映的權力。」

驀然回首,如周冠威所言,「十年很短,一陣子(《十年》)便無得放了。」

(註:部分內容取自E-Magazine ISSUE08 封面故事<香港放戲>,欲看全文請加入做《誌》會員)

關震海

HK FEATURE 誌 — 獨立記者/ 創辦人/主編|國際人權報道、專責《誌》日本社會專題、《誌》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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