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宏福苑戶主忙於尋覓新居所,而當日從災場成功逃出來的外傭也漸漸安頓下來。7月某周日,數十名宏福苑大火的菲律賓外傭聚在一起,互相問候,更新狀況。在多個移工團體、牧師及僱主的見證下,一班倖存者共同成立了菲律賓移工權益關注組「Filipino Migrant Workers for Rights and Welfare(FMWRW)」。
災害半年後,外傭們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創傷——有外傭遭僱主解僱,忙於處理簽證和謀生的現實問題;許多外傭仍無法走出陰霾,午夜夢迴大火的情景;亦有外傭因逃離大火而受傷,需要長期休養。
異鄉人每周聚會,彼此擁抱,共同療癒創傷。組織首屆主席Lorna說:「如今我們重聚一堂,成為一體,療癒彼此的創傷」。
門鈴十數響 劃破密室寧靜
V是關注組成員之一,於2025年1月受僱於宏泰閣一高層單位,負責照顧僱主年邁的母親及尚為嬰兒的兒子。大火當日約下午3時,V正在廁所清洗嬰兒的小衣物。
11月27日,一個尋常的下午,V正為嬰兒備下午茶。突然,急促的門鈴聲撕裂了密封的房間,一連十數響門鈴,一聲比一聲逼人。V心頭一緊,頓覺不妙,立刻抱起嬰兒衝去開門。赫見僱主母親正焦急地站在大門前,衝著她厲聲大喊:「水呀!水呀!」
V一時慌亂,轉身拿來嬰兒的水壺;老人家又指著門外聲嘶力竭地喊:「桶呀!桶呀!」不諳廣東話的V誤將「桶(tung2)」聽成了「凍(dung3)」,連忙翻出一件嬰兒外套。而門外,的確正刮起凜凜冽風,只是膠板封窗後,土生土長的大埔人也與世隔絕,更何況是剛來香港不久的異鄉人。
「之後,Mama(僱主母親)連續說了幾句話⋯⋯平時我們都是用手勢溝通。她把手放在門上,我心想『是不是要外出?』。」僱主母親叫V進房拿鎖匙。就這樣,V滿臉疑惑拿走鎖匙和一個小袋子踏出家門。當時,她還未想過出門後便回不了在香港唯一的家。
僱主母親指著防火梯,示意要走樓梯。「當我在下樓時,開始聞到火的味道。」V意識大廈起火了,頓時驚惶得哭了起來,下意識向Mama大喊:「Mama,快啲落去!」
當時樓梯還沒有黑煙,V緊抱著嬰兒一口氣往下衝,「我感到背部嚴重疼痛,也十分口乾。」熱氣與濃煙直嗆氣管,喉嚨像被火灼燒般乾熱劇痛,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撕裂般的刺痛。腦海一片空白,最終她帶老少成功逃離大廈。「我看著隔壁的大廈逐棟起火⋯⋯眼淚直流,沒想像最後能逃離火場,如果我逃不掉,我的孩子怎麼辦?」

背著痛 還以為去醫院
火災當晚,V抱著Mama與嬰兒到僱主親戚家暫住。V憶述,當晚徹夜難眠,面頰上淚還未乾,背一直在痛。屋苑被封鎖,V無法上樓,但她看到旁邊有人派發免費物資,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可以拿免費物資,為什麼僱主不告訴我?我很失望,他們應該告訴我的。」其後,她向外勞事工中心(Mission For Migrant Workers, MFMW)求助,並取得了一些物資與資助,並安排免費身體檢查。
V在逃走期間或拉傷背部,她把醫生轉介信交予僱主,確認僱主看過信件。12月8日下午2時,僱主著她穿好衣服,「我以為去醫院,怎料被帶到中介公司,然後獲告知僱主有經濟困難。那一刻,我知道我被解僱了。」當時,入境處為因火災導致僱主未能繼續履行僱傭合約的外傭作出特別安排,容許他們以訪客身分留港3個月尋找僱主,亦豁免相關的延長逗留期限費用。
V被解僱後被安排入住MFMW的庇護中心休養,背部疼痛,目前仍需每星期到醫院做物理治療,定期每月看脊醫。V:「醫生說,可能需要一至兩年才能康復。」背患令V至今未能工作,只能每月更新簽證才能留港治療,處境尷尬,「有時入境處會問為什麼我還留在這裏,已經很長時間了,亦曾建議我先出境再入境。」
驚弓之鳥 創傷有待撫平
那場大火後,FMWRW副主席Winnie同樣與僱主終止僱傭合約。當天,她帶著老人家逃離宏道閣單位,其後接受身體檢查,發現患上嚴重貧血,接受治療後又發現患有子宮肌瘤。雖然被解僱,Winnie也體諒前僱主,「我向僱主表示需要更多休息,或許先讓我回家與家人一起休養會比較好,僱主也擔心我。我們是有共識的。」

Winnie指出,有些人在檢查後發現自己患上甲狀腺問題,也有人跟她一樣患上不同程度的子宮肌瘤,更有子宮長期出血的情況。「身上的傷容易治療,但壓力卻一直存在。」Winnie說,如今一班倖存者聽到突如其來的警報聲或救護車鳴笛聲,身體仍會條件反射般緊繃驚惶起來。但為了不讓氣氛沉重,她們總是將之當作笑話,把創傷輕描淡寫地溜過去。成員Rachelle認為,除了醫療協助外,目前他們最需要的是心理輔導,「特別是V,她已經接受了7個月的心理輔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