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解主題街】 百億重建計劃 連根拔起百年花墟

插畫:Ikey Poon 潘德恩

要買花,會到花墟;要買鞋,會到波鞋街;要買水果,會到果欄;要買結婚用品,會到「囍帖街」。同類商店的集中,既方便顧客亦增加商品的選擇範圍,這種香港獨特主題街結合社區與經濟,其規律早已形成。看似不會被撼動的定律,在城市發展的洪流中慢慢被改造,2010年2月25日凌晨,俗稱「囍帖街」的灣仔利東街被封鎖,待2015年解鎖之時,就再也不見「囍帖」。 

回歸快將28年,城市的推土機從沒有停止翻滾主題街的社區經濟。2022年,市區重建局計劃「改造」油旺區,於2月發布《油麻地及旺角地區研究資料手冊》,稱當局於2017年開始啟動油麻地及旺角地區研究(「油旺研究」),目的採取更全面以地區為本的市區更新規劃研究策略,去回應逼切及複雜的舊區老化

「油旺研究」被分為三個規劃主題、五個市區更新潛力地區:大角咀屬於主題「綠悠社區」、旺角東和西為「動力商貿區」、油麻地南和北則是「歷史文化生活區」。市建局在研究中點出了該區的「主要富地區特色商業街」,並劃分出發展地帶。

而被劃為「主要富地區特色商業街」的花墟,跌入了「水道公園」的發展範圍。

陳劍青聯同本土研究社其他成員以花墟重建擬建的單位量、當區新盤售價、預計收購成本、建築成本等,計算出計劃預計的收益。「但這件事就是違背重建最初的目標,重建最初目標是你真的很舊、很有需要重建,你才重建吧?」陳劍青在電腦上按出花墟重建後預計的利潤,「其實這是上百億的利潤規模。」

九龍後花園 輝煌一時

「你知不知道古樹的根有多長?」花墟重建關注組召集人Ada與記者站在一棵受重建影響的古樹前問道,「是跟這棵樹枝葉的長度一樣。」

百年古樹的命運,與花墟緊緊扣連,或許花墟開始生成時,古樹的種子才剛剛被種下。「樹沒有根會怎樣?」記者答道: 「會死掉。」市建局去年(2024年)3月公布花墟重建計劃,對花墟人而言,晴天霹靂。即使付得起重建後的租金,也捱不過重建間的沙塵滾滾。花店相繼表達去意,被「拔根」的花墟,還能重新栽種這百年文化嗎?

「洗衣街/花墟道發展計劃」當中大部分土地涉及休憩用地,政府不用補地價便可發展,落實「一地多用」的構想。(市建局相片)
「洗衣街/花墟道發展計劃」當中大部分土地涉及休憩用地,政府不用補地價便可發展,落實「一地多用」的構想。(市建局相片)

在現有的文書當中,最早紀錄跟花墟有關的資訊,是1819年(即嘉慶二十四年)重修的地方志《新安縣志》。十九世紀初,客家村落從廣東南遷到香港,於九龍畢架山下游的天然河坑附近定居,並開墾出耕地,而因應著社會對花卉的需求,九龍塘、長沙灣一帶農村開始種植花圃。

直到1889年,花墟正式被生成。據香港鮮花盆栽批發聯會主席賴榮春於2021年接受教大有關油尖旺口述歷史的訪問,當時界限街以北及以南關口會於早上6時開放,讓新界花農在此擺賣,而英殖時期外國人偏愛花卉,會於6時至7時之間派人到關口買花,漸漸形成一個墟市。

富哥的花店經歷沙士、新冠疫情依然不倒,目前生意大不如前,面對重建計劃,前景未卜。
富哥的花店經歷沙士、新冠疫情依然不倒,目前生意大不如前,面對重建計劃,前景未卜。

之後的紀錄便可追溯至1938年3月2日,《天光報》頭版為中華民國抗日戰事的最新消息,一直掀到第4頁中間的一小格,標題寫著「長沙灣花農請求當局多發賣花牌照」,指「旺角與深水埗交界之花墟,向由九龍一帶花農免牌在此擺賣鮮花,以闢生計」,這是有關花墟一份較早的新聞紀錄,代表花墟已有近百年歷史。

約四十年代,花墟的「店鋪」都是街頭擺賣,「富記鮮花」也是其中之一。富記第三代東主富哥(鄭智富)記得父親曾跟他說過,從祖父一代起便是在花墟推著車仔擺賣,直到他懂事開始在花店幫忙起,即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他們已由「車仔檔」搬到地鋪。富哥表示,以往的花店都不做零售,只做批發,買家購買花束的數量是以箱計算,後來因租金增加才慢慢經營零售。富哥從小學開始便在花店幫忙「剪花腳」,「以前一間店一天只賣一種花,很快就賣完,跟現在不一樣,都不用儲貨。」

屬於政府休憩用地的界限街遊樂場人造草地足球場罕見的被納入重建範圍之內。
屬於政府休憩用地的界限街遊樂場人造草地足球場罕見的被納入重建範圍之內。

「花墟最輝煌的年代?九十年代吧。」富哥指著洗衣街方向,稱以往店鋪只開至花墟道一帶,洗衣街未有花店,直至九十年代,花墟才開始擴張,「以前張國榮也常來買花,有時他開車見我凌晨開店,他會說:『喂𡃁仔,做咩仲唔收工,扮勤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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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改造建「水道公園」 商戶未表樂觀

花墟的光輝歲月,一晃眼已過了30年,2024年3月市建局公布花墟重建計劃,範圍涵蓋洗衣街/花墟道一帶。據《發展計劃》指出,重建涉及總面積約29,315平方米,分為地盤A(包括A1至A5)及地盤B,預計涉及275戶及33間地鋪,是首個落實旺角東「水渠道城市水道」重建項

計劃包括建設面積不少於8,800平方米的「水道公園」,連同其他休憩空間共提供逾17,000平方米綠地。此外,該計劃另一重點是將原有花墟之地「向高發展」、一地多用。重建後預計將興建多用途綜合大樓,用以重置或增設政府或社區設施,並設置地下公眾停車場,市建局稱會實踐「泊車後步行」的交通理念。

市建局打算重開花墟徑被掩蓋多年的明渠建「水道公園」,關注組批評重建後只見到水景、豪宅,失去花墟原貌與買花的氣氛。
市建局打算重開花墟徑被掩蓋多年的明渠建「水道公園」,關注組批評重建後只見到水景、豪宅,失去花墟原貌與買花的氣氛。

市建局特別提到,為保留花墟特色,將擬建單層零售樓宇與地面商鋪,支援花店及零售活動發展,並計劃活化後巷,打造花墟的「第三條街」,但市建局一張張美好的「水道公園」構想圖,卻不能換來現時商戶的信心。不少商戶告訴本刊指,翻土機未到,他們已心灰意冷。

8年前,Macy(化名)在機緣巧合下接手了一間花店,本來對花業不太看好,那時覺得是「夕陽行業」,「因為花這個東西沒有承繼人,在手藝上也很難承傳;加上與內地發展愈來愈接近,日後競爭會很大;極端天氣、不穩定因素太多,我當時是不看好。」入行5年後,她才發現「花」是個很大的範疇,例如花藝、商務禮品等,仍有空間可做,自己也漸漸愛上「花」。只是,當她營營役役地在花墟邊做批發零售,邊拓展她的業務時,市建局的「刀子」也慢慢架到她的項上,令她感到花墟的店鋪應該很難做下去了。

陳劍青指出,公園區域本是政府也無法發展的「公家地」,但是次花墟重建納入了接近八成「公家地」,而市建局取得「公家地」無需補地價,成本又再降一節。
陳劍青指出,公園區域本是政府也無法發展的「公家地」,但是次花墟重建納入了接近八成「公家地」,而市建局取得「公家地」無需補地價,成本又再降一節。

重建前食環署嚴厲執法

Macy的想法其實並非空穴來風。2022年1月,新年年宵因疫情被取消,市民大多轉往花墟買年花,本應財運亨通,但其時警方聯同食環署到花墟嚴厲執法,提醒花商不要將花卉搬出店外阻塞街道;2022年10月,食環署人員再到花墟執法,並與某花店職員爭執,事後花墟便成為食環署眼中的「黑點」。

「這件事發生前半年,他們已經開始想慢慢整頓市容,不再讓花店把花放到路邊,自從事件發生後,直頭是『一刀切』,不管是什麼日子,一律不准擺。」之後香港經歷九號風球「小犬」、2023年的世紀暴雨,Macy說花墟的店主對於這門生意已不抱期望,「本來大家想著跟食環談,但之後一直沒得談,一擺就抄牌,他們現在來的次數相當頻密。」

疫情至今,食環署一直視花墟為重點打擊對象,嚴禁花店擺放花卉到鋪外銷售。
疫情至今,食環署一直視花墟為重點打擊對象,嚴禁花店擺放花卉到鋪外銷售。

她又指,過去新年等節日都會開放兩星期前擺花到路邊展示,現在安排只濃縮到新年前數天,「生意大減是真的,以前只說門市的營業額可能有25萬,但現在10萬都不到。」

Macy覺得,政府從來沒有了解過花墟零售業的需求,花是新鮮品,不是每天能到貨,必須配合各個國家花種的來貨期;當花店缺乏擺放、儲存空間,花店無法訂購更多貨品;最重要的是,花是用作展示,如展示空間也沒有,客人亦無須特意前往選購,「不得把花放出去,這只是一條集中一堆花店的街道,為什麼我要特意出來買?你又不是多品種讓我立即選。」

2021年新年前花墟依然在店外放滿年桔供顧客選購。
2021年新年前花墟依然在店外放滿年桔供顧客選購。

未談安置計劃:「就算留下來也五勞七傷」

「政府從來沒有理會過花店的死活,當時由街邊檔搬到地鋪都是因為花商想要生活穩定一點。」富哥從18歲起開始跟政府人員開會,協助花商爭取更好的營業安排,也曾經協助爭取在街道擺放花卉的安排,如今一切打回原形。重建計劃出爐後,他唯一期望市建局會在新建的綜合大樓中設置一個賣花市場,讓花商能好好安置,能夠妥善管理之餘,花商會有更多位置展示花卉,市民亦能更集中在一個地點逛花市,「但坦白說,我不太樂觀。」

未談重建後的安置,先談重建期間的營運。市建局曾於2008年開展「太子道西/園藝街」保育項目,意在翻新太子道西190-204及210-212號的戰前唐樓,富哥形容工程開展當時是「沙塵滾滾」,忍受多年,「沒有人想到花朵如何能不食泥塵,又可以保持新鮮度。」

結果,保育項目完結後,旁邊的花店也相繼結業,「他們在清泥頭,沙塵全都飛進店鋪的植物中,雖然鮮花比較便宜,但有幾間都是賣盆栽,植物表面吸入塵埃,洗不掉,或洗完植物死掉,做不下去就自動結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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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彥汶

社會專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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