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Andreas Hartmann】日本禁片《人間蒸發株式會社》 異鄉人鏡下的透明人間
1991年《夜逃屋本鋪》上映,故事講述一間搬運公司以提供深宵搬家服務之名,實際上協助客人「夜逃」,讓他們消聲匿跡,從此成為透明人間。「逃げ」,日語是逃走的意思,「夜逃屋」的客人逃避的是債務以及迎面而來種種的厄運。
33年前的虛構故事,於香港上映的《人間蒸發株式會社》卻成為《夜逃屋本鋪》真人真事的紀錄片。被訪者因家暴、黑道騷擾與欠債等問題「自願消失」,基於受訪者容貌一旦被公開,或影響他們的人生與安危,因此該片無法在日本上映。
在風光明媚、閃爍繁華背後,「逃」是當地社會不可告人的秘密。《人間蒸發株式會社》導演Andreas Hartmann熱愛拍攝地下題材,以「外鄉人」的身分翻開日本一個又一個「自願失蹤」的實況,藉作品解禁當地禁語。

語言隔閡成獨特性
Andreas於2008年踏足亞洲,亞洲的獨特性讓Andreas沉迷其中,越南是首部作品《Days of Rain》的舞台。作品的靈感來自「相遇」,他在越南中部遇見居住在水浸地區村落的主角一家人,便開展記錄。紀錄片述說了政府打算遷村到高地,以及遠離在該村越戰時埋下的炸彈。
Andreas不懂越南語,這家人也不懂英語,他在拍攝過程透過觀察對方的身體語言、行為,超越語言隔閡,「我們依然建立了深厚的情誼,維持至16年後的現在,語言隔閡(Language Barrier)正正讓這部作品變得獨特(Unique)。」
其後他來到緬甸,拍攝他第二部紀錄片《My Buddha is Punk》,記錄反軍政府的龐克樂隊。從此之後,Andreas把拍攝重心放在亞洲,「在不明白語言的情況下,我只能用觸覺去理解受訪者的生活是怎樣,這成了之後的方向,在一個我不熟悉語言、文化的地方去感受現實。」

「人們寧願消失也不去面對問題」
完成第二部作品,Andreas接受一間德國學院的邀請,前往京都參與藝術家駐留計劃。在日本Andreas找到「家」的氣息,「這很有趣,我們剛談到東南亞的『混亂』,但日本卻又像歐洲一樣,一切都很整齊。」
他每天會騎單車到駐留的學院,赫見一名年輕人在河邊露宿。這名年輕人成為了紀錄片《A Free Man》的主角,偶然之間他發現了大阪的西成區。台灣媒體《報導者》曾報道西城區,這座「背著光的城市」是關西露宿者的聚集地。它早在二戰後成為貧民窟,亦被黑幫掌控。清晨時分,有工頭會到該區招聘日僱勞工。

Andreas發現在那裡生活的人,沒有身分亦不需要身分工作。他知道當中有些人是自願從本來的生活圈子中「蒸発」(消失),「日本是一個很和諧的城市,人們不會想把衝突(Conflict)放在枱面上,人們寧願消失也不去面對問題(not confronting people with a problem),才會出現專門幫人逃離衝突的服務。」
「逃」折射出各種社會問題
Andreas與日本導演Arata Mori攜手拍攝《人間蒸發株式會社》,他們在網上找到「深夜搬家」公司的廣告,搬運公司美其名替客人搬家,實際上協助客人在深夜袐密搬離原來的居所,並覓得新地方讓客人隱姓埋名生活,「除了聽聞過美國會有公司為明星退隱以外,這種職業在歐洲聞所未聞。」

日本在九十年代初經濟泡沫爆破,不少人負債累累,數以千計的人設法逃離債務。導演們後來聯絡到在九十年代創立首間深夜搬家公司的社長羽勝鳥,他幫助了無數的人「消失」,成功逃離債務。他將自身經歷著書,被改編為頗受歡迎的電影與電視劇《夜逃屋本鋪》(日本名:《夜逃げ屋本舗》)。《人間蒸發株式會社》的主角Saita也因看了該電視劇而開設自己的深夜搬家公司。
Andreas稱,她的客人逃的原因不單單是為了逃債,「家庭暴力是『人間蒸發』的最大成因,Saita有一半的客人是家暴受害者,性別不平等(gender inequality)依然是日本最大的問題。」
研究AI深偽技術為受訪者「變臉」
用盡力氣想消失的人,怎會願意在紀錄片出現?Andreas起初與Saita達成共識,只要他隱藏Saita的樣貌,便答應配合製作,「因為失蹤者的家屬倘若知道她的樣貌會產生很多問題,她曾試過有人取得她的行蹤並威脅她。」
Andreas與Arata花了6年時間不停往返德國與日本製作這部紀錄片,隨著時間推移,在日本建立了人脈,亦取得受訪者的信任,讓拍攝工作更順利,「西成區的拍攝工作本身較困難,該區被黑道控制,總不能把攝錄機拿出來到處拍,所以要有當地的人脈才能安排到拍攝。」

隨著Saita對他們的信任度增加,最後答應電影不在日本上映,她便可以展示樣子。Andreas的團隊正研究以AI深偽技術(Deepfake)改變片中的人相貌才會在日本上映。他表示,會盡可能防止國際版流入日本,但VPN(虛擬私人網路)與盗版行為依然會添加外流的危機因子。
不過,這些人仍然願意相信拍攝團隊,希望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Andreas和Arata是他們心目中的「外鄉人」。
Arata雖然是在日本出生,他早於15年前移居德國;Andreas是不太懂日語的柏林人,「受訪者多次提及他們不會參與日本拍攝團隊的製作,讓他們感到被受批評,跟外國人對話會更安全。」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正因外鄉人的身分,讓Andreas能毫無包袱地把攝錄機對準日本的陰暗處,讓它曝光在世人眼前,或許有一天能帶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