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尹佳恩:《若問世界誰無傷》,倖存以後何需再分你我?

主仁的17歲,是一段再平凡不過的時光。17歲的她,在學校雖不算風雲人物,勝在有一班與她嬉笑怒罵的好友;17歲的她,正與同校男生愛得火熱,探索戀愛的真諦與對性的好奇;17歲的她,擁有多元興趣,平日下課會去道場練習跆拳道,假日則做義工幫助有需要的人。

17歲的她,小時候曾遭受性暴力對待。

「當你知道她遭受性暴力後,她依然是一名少女,但大家看待她的方式就變得不同。為什麼你要用不一樣的視角看待她?」導演尹佳恩問道。

今年,她帶著新作《세계의 주인》,向觀眾拋出了一個疑問,這也是電影的港譯名稱:《若問世界誰無傷》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創傷以後 人生要過

「傷痕」是電影中的關鍵詞。它並非主角,卻始終存在於每位角色的人生之中——主仁的同學秀浩來自單親家庭,肩負照顧年幼妹妹的重擔;跆拳道師姐曾遭父親性侵,正面臨案件審判;秀浩的妹妹身上也莫名其妙地出現傷痕;此外,主仁小時候曾遭受性暴力的創傷。

尹佳恩將主仁的故事建立在創傷之後,沒有審訊過程,沒有創傷後的崩潰,更沒有犯罪鏡頭。「電影是從(性暴力)一連串事情結束後,去探討她往後的人生是怎樣。你說事情是否已經完結?其實不是的,但在案件之後,主仁是如何繼續她的人生?」

作為高中生的主仁,每天都努力過著平凡的生活,會如常地與好友在飯堂毫不諱言地談論他們對愛情與性的好奇,也會嘗試結交男友。然而,她在校園中的平凡生活,卻因秀浩發起反對性侵犯重返社區的聯署活動而被打破。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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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仁本意並不反對聯署,但聯署文件中的一句句話讓她格外礙眼,「受害者的人生會被破壞殆盡。」這使她對聯署產生反感,並要求秀浩修改句子。秀浩對主仁的反對感到不解,也不打算修改句子。最終,主仁在全班面前公開了自己的過去,周遭的人開始用異樣的目光,也讓她對人際關係感到迷惘。

100種看待倖存者的方法

在製作這部電影之前,尹佳恩曾對相關議題進行深入的資料搜集,閱讀過由性暴力倖存者撰寫的書籍,並進行過多次訪談,也曾前往韓國性暴力支援機構與倖存者進行訪問。她發現,有不少個案與主仁的經歷相似,尤其是主仁對秀浩聯署那句話所表現出的憤怒,「這正是我身邊曾遭受性暴力朋友的想法。」

她認為,這件事無論對主仁,還是對她的朋友們來說,都是一種傷痛。「但主仁往後仍然可以好好地繼續她的生活,為什麼不肯認同她為人生所付出的努力呢?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們會思考的問題。我覺得社會現在正處於一個階段,可以用這個視點去看事情。」

不過,尹佳恩坦言,自己也還未摸索到如何去看待性暴力倖存者才是最好的做法,「性暴力的種類、個案有太多,有100種不同的性暴力事件,就會有100種解決方法。最重要的是聆聽當時人的想法,當時人想別人怎樣去看他,要知道他們怎麼想,才會找到方法,因為他們經歷的事都不一樣。」

尹佳恩拍攝《若問世界誰無傷》,做了不少功課。(劉彥汶攝)
尹佳恩拍攝《若問世界誰無傷》,做了不少功課。(劉彥汶攝)

就像主仁的弟弟海仁一樣,他每天都會向主仁和媽媽表演魔術,表面上對事件隻字不提,但當得知主仁的加害者一直寄信給她時,海仁仍想回信制止加害者,並將所有信件藏起來。尹佳恩不認為弟弟的做法是最好,「但即使做錯了,你仍持續想與這個人保持連結、對他好,這才是重點。」

曾有一位倖存者的朋友在看過電影後,留言給尹佳恩,談及身邊的人應如何看待倖存者的問題。那位朋友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聽完他的經歷後,我依然像以前一樣對待他,依然喜歡他,依然願意和他在一起。」

活在兩極化的世界

韓國過去曾發生多起重大性犯罪醜聞,包括「N號房」和「素媛案」等。其中「素媛案」的犯人趙斗淳出獄後搬回受害者所在社區,引發社會嘩然。至今年1月底,他因涉嫌違規外出並破壞監控及追蹤設備,被判監8個月。

就韓國對性暴力受害者的保障而言,尹佳恩認為無論是在預防還是處罰方面都遠遠不足。即使目前已有不少性暴力相談所去進行公眾教育,但保障仍然「一半都不夠」。她指出:「其實不僅是韓國,全球都缺乏一種文化意識,能夠公開且坦然地討論性暴力這個議題。」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另外,性別對立是韓國的重大社會問題之一。在2025年韓國總統大選中,改革新黨候選人李俊錫以批判女性主義及主張廢除「女性家族部」的政見,獲得年輕男性的支持。西方近年興起的右翼浪潮是否會加劇韓國的性別對立,尚屬未知,未來性犯罪的趨勢是否因此受到影響,也無法預測。

尹佳恩表示,問題其實不僅在於男女對立,當前全世界漸趨兩極化,「我們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無可避免地會受到這些現象的影響。」她所製作的這部電影,也有意無意地提出了二元對立的問題:「就像受害者和加害者、當事人與旁觀者、我與你,這條界線究竟是否真實存在?」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劉彥汶

社會專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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