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Morning Hong Kong》致一去不復返的香港和哥哥—— 默默愛過的宋子杰、寧采臣與程蝶衣

戲中懷念張國榮的部分。

南韓舞台劇《Good Morning Hong Kong》以2019年的香港為背景,故事講述4名來自韓國的張國榮(哥哥)超級粉絲來港,紀念哥哥的同時,嘗試重拍張國榮電影《英雄本色》及《倩女幽魂》,拍攝途中遇上示威者,並以尋找一隻球鞋貫穿兩個看似毫無關係的團體。由2022年公演至今已經第4年。該劇的編劇與導演同樣是張國榮影迷,八十年代《英雄本色》風靡一時,將哥哥帶到南韓,隨後《倩女幽魂》與《霸王別姬》的柔性、中性形象打破南韓傳統雄性形象——男人不一定是拯救世界的鐵漢,一樣可以柔弱、沉鬱,也可以比女人嬌美。

那個香港,只怕不再遇上

「風繼續吹,不忍遠離⋯⋯」走進首爾的某小劇場,揚起《風繼續吹》的音樂。開場前,正放著每年4月1日哥哥死忌電台必定播出的《風繼續吹》。舞台背景除了有哥哥生前的照片,也有當年社會運動的標語。

編劇李是垣坦言,該劇原本不打算將社會運動作為主題,也並非想寫張國榮,她的原意是想描繪記憶中的香港,並與現今的香港相遇。「社會運動勾起對香港的回憶,腦海裡最先浮現的便是香港電影。年輕時喜歡香港電影,張國榮早早離開人世,他停留在那個時代,成為了那個年代的象徵。當我試圖把香港電影、我記憶中的香港與現在的香港連結起來時,便成為香港電影與社會運動的相遇,也就是張國榮與示威者的相遇了。」

全劇以一隻球鞋連結示威者及來自韓國的張國榮狂熱分子。
全劇以一隻球鞋連結示威者及來自韓國的張國榮狂熱分子。

劇中飾演示威者的全是土生土長的韓國演員,卻以廣東話演出,成為居韓港人觀眾的討論焦點之一。對於完全沒有接觸和學習過廣東話的韓國人來說,表演上流暢地說出九音的廣東話難度可謂十分高,為何仍堅持講廣東話演出?  導演崔元鍾解說:「我們長久以來所懷念的香港電影,其中一個重點就是聽不懂、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廣東話腔調。那種充滿人情味、有著某種生活氣息的廣東話。雖然現在的20多歲年輕人幾乎不再在電影裡聽到這種廣東話,但我還是想向年青的觀眾展示這種語言的感覺,盡可能讓廣東話自然地呈現給觀眾。」

以《Good Morning》為劇名,李是垣表示,是抱著希望能再次見到心目中的香港。「其實我並不是很了解香港現狀,只是從遠處觀察而已。那個充滿自由、很多可能性、如同夢幻世界一般的香港,始終存在於我心中。」李是垣說。她希望再次遇見幻想中的香港時,能用「Good Morning」來給一個簡單、普通的問候,同時表達支持對香港的心意。「若在幾年前見面時,我們可以簡單地互相問候說『你好嗎?』,但隨著出現太多變化時,一句『你好嗎?』似乎又顯得太普通,也不太適合。」對她來說,「Good Morning」正是恰如其分,平凡得來又不普通的一句問候與支持。

編劇李是桓(左)及舞台監督崔元鍾(右)合力炮製《Good Morning Hong Kong》。(蔡德蕙攝)
編劇李是桓(左)及舞台監督崔元鍾(右)合力炮製《Good Morning Hong Kong》。(蔡德蕙攝)

恍如漫畫型男 柔性的Blue激發母性

張國榮離世已經22年,但他的魅力依然如空氣般瀰漫在南韓的每一角落。八十年代《英雄本色》在南韓上映,女性看到張國榮的俊臉,驚為天人。哥哥憑著「有型、靚仔」的形象,很快「收她們做迷」,李是垣亦不例外,迅速成為哥哥的影迷:「看過成龍那類電影之後,再觀看張國榮的電影,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以及一張嶄新的面孔。後來他還來韓國舉辦演唱會,其他朋友去買錄影帶回來一起觀看,大家都覺得:『嘩,真的很帥!』。他就像是從漫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一樣,很不現實。」

演員在舞台劇重演英雄本色的情節。
演員在舞台劇重演英雄本色的情節。

大部分南韓女性從1987年《英雄本色》中警探宋子杰第一接觸哥哥,但哥哥顛倒眾生的,並不是他的剛強,李是垣解說:「即使是八十年代後期,韓國甚少有這種形象的藝人、歌手或演員。但對於這種柔弱的男性,總會激發一種母性本能,想要擁抱他,或者想要在那樣柔弱的人身邊,與他一起分擔那份孤獨,一起撫平那份不安。」

天呀!為何程蝶衣比女人還要美

男性影迷崔元鍾成長於《英雄本色》雄性電影當道的年代,男子氣慨成為當時的男性指標,哥哥電影中的角色一一打破南韓的傳統:「當我開始認識張國榮時,是動作片的顛峰時代,強調男性氣概的電影成為主流,當時成龍、周潤發這樣的男子漢在韓國更受歡迎,覺得『男人就應該為女人獻出生命』、『為了義氣要拿著槍一起戰死到底』。」崔元鍾坦言,當時哥哥那種鬱悶感讓他無法喜歡上。

《英雄本色》於1987年5月公映,當時英雄形象迷倒南韓影迷。
《英雄本色》於1987年5月公映,當時英雄形象迷倒南韓影迷。

張國榮《英雄本色》之後幾套電影,均不是傳統男子漢,《倩女幽魂》的寧采臣更傻得可愛,連愛一個人也要接受鬼的幫助。

「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霸王別姬》程蝶衣

程蝶衣對愛的執著被假霸王大師兄說成「不瘋魔不成活」,但她/他依然是真虞姬!亂世中無論台上台下也愛他一輩子。踏入九十年代,張國榮憑《霸王別姬》程蝶衣一角脫變,讓崔元鍾這一代男生對於「愛」充滿了困惑。崔元鍾解釋道:「如果是我,我會想『我也要背叛你!』然後分手,但他(程蝶衣)直到最後都無法背叛拍檔,甚至鬱鬱而終,真的太傻了。為什麼要愛得那麼癡狂?為什麼男人比女人還要美?為何那種感情能超越男女之愛,達到更深層次的愛?男人也可以那樣嗎?」

八十年代,張國榮紅遍南韓。
八十年代,張國榮紅遍南韓。

在《春光乍洩》和《阿飛正傳》,崔元鍾看到了極度孤獨的張國榮:「男性的孤獨往往顯得很帥氣的,就像周潤發抽煙時的孤獨,非常帥氣迷人;然而張國榮的孤獨卻太淒涼了,彷彿隨時會消失,好像是握在手裡就會輕易被掐碎一樣。」

這些角色所突顯的氣質:心靈柔弱、不夠聰明、缺乏拼命的勇氣等,反而讓崔元鍾感受到某種開放與自由。「原來男人也可以這樣,男人可以比女人更美,男人愛男人時也能比異性之間的愛更深刻。男人需要接受鬼的幫助和保護又如何?就像《英雄本色》中那個只有在黑道老大的保護下才能生存、又不懂世事的警察,即使做那樣的警察又有什麼關係呢?」當崇拜剛陽男性的時代過去,長存於崔元鍾記憶中的不再是周潤發、成龍,而是哥哥張國榮。

倩女幽魂寧采臣一角,其柔性的一面打破了南韓傳統男性形象。
倩女幽魂寧采臣一角,其柔性的一面打破了南韓傳統男性形象。

你離開了,卻散落四周

2003年4月1日,對崔元鍾來說是很大的打擊,猶如自己內心深處的一部分跟隨哥哥一同逝去。崔元鍾說,「那個承載著我的形象,那個曾經啟發我『你也可以有這樣一面』的張國榮離世,對我來說也帶來某種象徵性的死亡。」哥哥的逝世也讓他開始思考「張國榮是否註定要這樣死去」。

張國榮的離去,對於崔導演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大擊。
張國榮的離去,對於崔導演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大擊。

「我意識到,哥哥的電影總是充滿不安。他所扮演的角色似乎總是因為這種不安而彷徨、無法忍受、徘徊,並呈現出這樣的形象。於是,我帶著疑問,再次進入他的電影世界。我並沒有去探究張國榮的個人問題,而是關注《阿飛正傳》中的旭仔、《春光乍洩》中的何寶榮,還有《東邪西毒》的黃藥師——這些角色總是被不安所困擾。於是,我意識到『啊,那種不安的盡頭只能是死亡』,我似乎就這樣為他的死亡找到了答案。」崔元鍾娓娓道來。

關於哥哥的死,李是垣在寫劇本時閃過一個念頭: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尋死的原因,這讓人更加惋惜,心中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和思念。「到底是什麼把他逼向死亡?正因為我們無法得知原因,讓我們更心痛,同時不斷思考:『為何會這樣?我喜歡的那個人、那位明星,為什麼會那樣做?』」

哥哥張國榮的花美男臉孔、帥氣與風流的氣質,帶領韓國人進入夢幻的香港電影世界,成為一代韓國人的青春回憶,最終也象徵著香港電影黃金盛世,2003年他的離開,猶如香港的某個時代一樣,從此一去不復返。

蔡德蕙

南韓專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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