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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䃟頭村人物】務農的物理治療師:耕種不是一個人的事

「我覺得自己係農夫!」䃟頭村街坊Lonny 說。Lonny過著半農半X的生活,他的「X」是擔任物理治療師;然而,每逢別人問起,他總會先回答自己是農夫。

「不如嚟同我哋一齊耕田啊?」兩年前,大嶼文化工作室(下稱:工作室)的負責人問了他一句,Lonny沒有多想便答應。

第一次去到農田,草高得像一片小森林,連落腳的位置都沒有。那一塊隱沒在雜草的田已經荒廢四五十年,大澳街坊免費借出給工作室耕種。

「由乜都冇,到開始有啲嘢出嚟,其實好深刻。」Lonny說,回想耕種之路,也欣賞自己的勇氣。那個夏天,一切由零開始:清雜草、開路、除樹、翻土落種,全部都與工作室一起經歷。

Lonny沒料到,這個邀請會令他開始過上另一種生活。

組織「涌出犁」 務農+保育

2019年升讀大學後,Lonny與許多同學一樣,將重心放在學業及上莊。經歷社會運動與疫情交織的動盪,他在大學三年級開始覺得「讀死書」很枯燥,生活漸漸框死了自己。Lonny在大學被硬崩崩的醫學術語弄得頭昏腦脹,於是決定騰出時間探索自己感興趣的本地鄉郊與農業,並開始思考和關注環境與土地議題,逐漸喚醒早在中學時代已埋下的種子。當年修讀生物和地理的Lonny,面對DSE(香港中學文憑試)的巨大壓力,依然覺得泥土與植物十分吸引,並抽空自修泥土科學的知識 。

2023年,Lonny與友人決定搬入大澳,成為假日大澳街坊。平日則居住在上水,每星期都會盡量抽時間參與工作室的農務,也成為種植班學徒。一天,工作室負責人三秒及小燕邀請Lonny一起耕田,讓他首次體會到耕種是什麼一回事。那年收成了一百四十斤遲水蘿蔔及十幾斤菜,有些分給大澳街坊、學徒及家人,有些煮成柴火蘿蔔糕,有些製成漬物。Lonny很滿足,他不覺得是什麼成就,但就是想繼續做。

2025年9月,Lonny和兩個工作室的實習生組成「涌出犁」團隊,希望在東涌做歷史文化及農耕保育。小燕幫忙聯絡友好組織「好家庭菜園」的負責人飯俊,得知好家庭在䃟頭村擁有一塊農友種植地,該地休耕兩年尚未有人打理,正好可以交由他們三人打理及分擔部分田租。

䃟頭村距離東涌市中心約4公里,從逸東邨步行約需30至45分鐘,踩單車則約15分鐘。開墾一個月後,因工作及身體原因,兩名隊友退出。三位耕田的少年,只餘Lonny一人。

「嗰一刻係會擔心嘅。」他說。

看著已開墾的農田,Lonny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他想過,不如直接轉去朋友的田幫手,至少不用事事由零開始。「你不是自己一個。」飯俊和工作室答應做他的後盾。

「好家庭菜園」負責人飯俊(左)與Lonny(右)
「好家庭菜園」負責人飯俊(左)與Lonny(右)

飯俊教Lonny種植、管理農田、處理蟲害,除草、開田、播種、施肥、疏苗……絕大部分的繁瑣農務都由Lonny親手做,飯俊則每日幫忙淋水。忙碌五個月,第一季的收成不算多,只有一百斤蘿蔔和十斤生菜,但是他已經感到很滿足,滿足得能夠繼續種下去。

無用之用 硬著頭皮去街市收「魚肥」

如何可以增加收成呢?Lonny向小燕請教,她分享自己在大澳向漁民收集新鮮魚的廢棄物,做出液體魚肥,含豐富的氮肥、磷、鉀及微量元素。聽罷Lonny便膽粗粗走入滿東邨街市活魚檔,問檔主可不可以要剩下的魚肥,檔主沒有多問一句便答應了,「原來只要開口問就會有!」

Lonny滿心歡喜去收魚肥,他以為戴上勞工手套就已經足夠。當他一打開魚肥桶,內臟混合血腥的味道,濃烈嗆鼻;一落手,又軟又滑的漿液瞬即滲透手套,「我只記得相當噁心」。手忙腳亂之下,十多分鐘過得異常漫長。

一個月後,訪問當天,記者跟隨Lonny再次去收集魚肥。這一次,Lonny換上了塑膠手套,有備而來,只用上次的一半時間便將魚肥裝好桶。Lonny推著手推車走了三十分鐘,才將這桶珍貴的魚肥帶回農田。接著,他會加入枯葉和糖,讓魚肥慢慢發酵。「用自己塊田的枯葉,魚肥就會接近自己塊田的菌。」他沒有用學術語言解釋,但這種做法其實非常接近永續農業的理念。

魚檔沒有用的剩餘魚料可以用作堆肥。
魚檔沒有用的剩餘魚料可以用作堆肥。

用一雙手、一塊田連結社區

「原本覺得東涌只是機場旁邊的住宅區,很新,但好像沒有什麼根。」開始在東涌䃟頭村落田後,他改變了看法。就像回收魚料時,Lonny跟檔主只用眼神打了一個招呼,沒有多說一句話,二人便各自埋位。

Lonny沒想過,一塊田可以連結這麼多人。

剛到䃟頭村時,街坊得知他前往好家庭菜園種植,開始與他每次打招呼,後來又有人熱心教他用橙皮做堆肥。「街坊仍然記得創辦好家庭菜園的岑嘉宏(Kevin),他為人開朗,親身推廣友善種植,平等分享資源,與村民關係很好。」岑嘉宏因到外國進修,將菜園交給對社區與自然環境有相同理念的朋友打理。「街坊覺得,現今很少有年輕人願意落田耕作,同時也對我打理的農田充滿好奇。」

然而,初嘗自己管理一塊田,即使有後盾支持,總有迷惘的時刻。有天,Lonny在小燕介紹下認識了居住在青衣的清華姨姨 ,她十分支持新鮮本地菜。了解到年青人願意嘗試在䃟頭種菜後,她參加了「蘿蔔全食工作坊」,成為了「涌出犁」的第一位客人。每當有收成,Lonny就第一時間通知清華姨姨。

「有菜記得通知我,我一定支持!」街坊的溫暖與支持帶給他力量,他希望日後可以用收成來回報大家。

訪問期間,剛好有兩位年長的村民,帶着兩個自家種植的小木瓜前來和Lonny打招呼。已退休的街坊,他們假日回鄉村,現正在䃟頭村和沙螺灣種植。坐在士多門前,他們更興高睬烈地與Lonny分享種植經驗以及䃟頭鄉村的故事,擴寬他對鄉村,種植及社區的想像。

由於收成不多,Lonny的熟客大多是朋友和街坊,大約十多人。友善栽培的本地菜在價格上高於市售蔬菜,但是這群熟客所買的是對土地的友善,以及對農夫的信任。

有些熟客是在學徒班認識,住在市區不太經常入東涌,Lonny有時會在放工順路送去屯門。街坊則通常約在東涌地鐵站交收,Lonny亦會靠共享單車送貨,但是限制太多影響了送貨範圍。

後來有一位在有機教育農場「綠基田」兼職的東涌街坊Fanny,她在社交平台聯絡Lonny,表示有興趣交流種植心得。她與Lonny分享紫草和芳香萬壽菊幼苗,又會定期去好家庭菜園做義工。

得知Lonny送菜上有困難,Fanny更主動以低價轉讓一輛二手單車給他,他才有穩定的「生財工具」。另一位東涌街坊Michelle,以前是好家庭菜園的街坊農友,她透過社交平台得知有年青人再次打理菜園,十分歡喜,主動聯絡Lonny買菜,亦與他分享了很多菜園往事。

知識、魚料、人手、單車、打氣說話——都來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資源不一定要用錢買,社區連結是很奇妙的事情,感恩以前的人,留下了很好的種子及農田。」Lonny說。

Lonny在耕田路上一點也不孤獨。
Lonny在耕田路上一點也不孤獨。

「生活需要有些東西撐住」

夏天天氣炎熱,Lonny選擇半休耕,並打算仿效飯俊種植長型茄子、南瓜、水瓜、番薯等作物,「蟲冇咁鍾意食,可惜今年都被蟲食光了。」這些選擇不是理論,而是總結自真實經驗。夏季多雨,菜園裡蟲害嚴重,無法種植冬瓜或粟米。其中一種害蟲「豆芫青」有毒,頭部紅通通的,常在蕨類和豆科植物上集體進食,將植物的葉食的一乾二淨。以往農友通常會用火槍燒死豆芫青。他曾嘗試用剪刀逐隻剪掉牠們的頭,剪了五十多隻後,發現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蟲之外,除雜草是另一個永遠都做不完的任務。「特別是酢漿草,很難搞。」雜草的生命力很強,種子又多,即使他每次都希望連根連種子清除,但是每星期都會再見到雜草生長。他又動動腦根,試新方法處理雜草,收集免費的咖啡麻布袋,把休耕的農地鋪滿麻布袋,嘗試減慢雜草生長。

「做到幾多就做幾多,要不斷思考或請教,面對不同的困難,好似以前的村民一樣,睇天做人,隨機應變。」 Lonny從沒有說自己要改變什麼,他每次下田做的事都很簡單——澆水、翻土、種菜,做好該做的工作,然後等待收成。種植的節奏與城市生活很不一樣:城市講求快,要即時有結果;但種植要等三、四個月甚至一年。Lonny很清楚,單靠種植很難在香港養活家人和交租,他已經習慣分開工作、興趣和生活。

「工作是賺取收入,興趣是讓人願意繼續生活;而生活本身,需要有些東西撐住。」Lonny說。

2026年秋天,他計劃舉辦「蕃薯節」,邀請大家一起來挖蕃薯,讓更多人知道東涌農村的故事。這裏有很多農民、農地及農業知識。「這塊田地不僅用來生產,我希望可以慢慢變成一個凝聚街坊、連結人與土地的地方。」他期望不同的街坊能在這片農地交流結識,邊耕作邊「健身」,說說笑,聊聊理想,收成時互相分享,大家可以一起建立「自療」的社區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