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是全台灣最繁忙的車站,同時也是眾多無家者(台灣稱:「街友」)的居住和找工作的地方。2025年10月9日,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大廳,一宗性侵案件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一名香港女遊客酒醉後,被一名男子拉到牆邊性侵約十分鐘。
事件發生在台北車站大廳多功能展演廳北 1 門地下,距離鐵路警察分駐所只有80米的距離。事件掀起台港兩地關注,台北車站的「治安死角」與「公共冷漠」成為網絡熱門關鍵詞。而居於台北車站的無家者,則被媒體以負面標題報道,把他們塑造成事件的「元兇」。
標籤猶如一道屏障,當無家者被貼上「治安問題」的標籤之後,她們所遭受的暴力(或性暴力)和不幸反而在社會變得透明,變得不被關注。究竟這道屏障會在這次的「國際笑話」事件中被打破嗎?我們能否正視長久以來對無家者的忽視與漠視?
台媒對街友污名化
綜合台灣媒體報道,案件事主是一名獨自來台的71歲香港婦人,因遺失行李,在台北車站暫住四天。期間她認識了44歲的被告邱勝明。雙十節前一天,即10月9日中午,台北車站人流如鯽,事主與邱勝明及數名街友在車站大廳喝酒聊天,直至下午約3時散場。下午3時22分,事主酒醉倒地昏迷,被邱勝明拖至牆邊,遭性侵長達十分鐘。
其後,一名馬來西亞籍旅客於台北車站二樓大廳目擊事件並錄影蒐證,隨即著身旁台灣友人報警。鐵路警察接獲報案後到場調查,並於下午3時37分拘捕邱。警方指出,邱有前科,包括多宗竊盜案,9月曾被桃園地檢署通緝。


事發一星期後,10月15日《東森新聞》發布相關新聞,片段中數個標題包括「北車街友群爆當眾性侵案!社會局:待查是否列管」、「國家門面!北車街友220人『列管空窗』存黑數」,以街友作為偵查源頭;另外,《三立新聞網》亦於同日發一條題為「北車大廳『檢屍性侵』10分鐘沒人理…北市列管街友一半都在這」的新聞,文中列出台北市403名街友中有220人居於台北車站,報道亦以「一名穿著白衣、貌似街友的男子」暗示罪犯為街友,並列舉統計數字與該宗風化案連成一起,該新聞獲《Yahoo新聞》平台轉載。
「檢屍」、「台北車站性侵十分鐘無人理」,多個標題吸引讀者眼球,媒體爭相報道。媒體起初咬定犯案者為「街友」,但台北市社會局社工科長邱慶雄早於10月15日指出,犯人有假扮街友之嫌,並未出現在街友清冊中,也確定他(疑犯)不是街友,呼籲外界不要做「不適當的連結」,以免污名化街友。關注無家者議題的組織「人生百味」即時發聲明表示,台北車站是所有人的公共空間,而無家者也是暴力的高風險受害群體,並強調要「拒絕讓恐懼變成獵巫,拒絕讓單一事件成為污名化的藉口」。
縱使台灣當局已否認被告為列管街友之一,但在搜尋引擎查看報道,多篇關於台北車站性侵的報道,亦與街友有關,「台北車站」、「街友」與風化案幾乎已劃上等號。在 Google搜尋「台北車站」與「街友」,AI總結文字竟是:「近期一連串事件,包括一些性侵案,導致警方加強了在車站的巡邏和執法,並引起社會對於街友問題的關注和討論。」
一宗與無家者無關的性侵案件,卻成為案件中的主角。在缺乏透明度的台灣司法制度下,案情很可能石沉大海;在今日的網絡演算法下,哪怕組織、社工、甚至警方澄清多少次,無家者的污名也難以抹去。

女街友是性侵受害者之一
記者找到一名女街友老蔣,她曾在西門町留宿,輾轉來到台北車站,之後又到艋舺公園居住。與其他旅客一樣,她曾是台北車站的使用者,老蔣也有關注這次的性侵事件。她表示,台北車站的街友們也擔心性侵事件影響他們的形象,令他們更難找到工作。
關心街友的攸惜關懷協會社工李佳庭表示,台北車站與艋舺公園不同之處是,它除了是無家者住宿的地方,長年以來很多工頭也在台北車站招聘臨時工,因此火車站變成無家者或基層尋找工作機會的地點,加上艋舺公園今年有維修工程,令大批無家者移到台北車站。「這裏有來自不同地方的街友,東門有人求財祈福,其他地方有慈善團體、社福單位,晚上有社工探訪⋯⋯因此台北車站是人流很多的地方。」李佳庭解釋謂。

老蔣坦言,她知道這次台北車站的性侵事件,並非「個別例子」。她在台北車站只待了一個星期,就決定轉到艋舺公園。她對車站的評價是:「很危險,對女生很危險。」在那一星期裏,除了遇到一位在車站外圍不停碎碎念的阿姨和一些喝酒鬧事的人外,她還遇見了一名遭受性侵的女生。
一名女生睡在老蔣旁邊的位置,患有輕微的智能障礙。老蔣憶述,當時一位男士向該女生表示願意照顧她,但她突然變得緊張,開始發抖;隨後該男士進一步查問,女生指向遠處一名坐輪椅的男士……後來女生因子宮出血住院,婦科醫生檢查時發現她有被性侵的痕跡。
李佳庭指出,街友社群中女性佔約兩成,不少無家者被性侵及性騷擾,但相關的案件往往不了了之,女街友的權利往往被忽視:「台北車站性侵案因為與國際有關(案中受害者是香港人),台灣人就會覺得我們居然讓國際看成笑話,大家反應才會這麼大,不然說到無家者被強暴,大家的反應可能只是『喔』一聲而已。」

據媒體報道,鐵路警察局在事發後加強了台北車站的巡邏,從每小時兩次增至三次。局方也表示會多關心街友,而老蔣也希望當局真的多關注街友的安全問題。老蔣更希望當局能真正重視街友的安全。老蔣指出,台北車站四面進出口及地下通道眾多,地下樓梯存在多個監視死角;過往也有智障女生在台北車站遭性侵,這些案件未被報道,且被輕視了。
女街友不信警察 各有自救方法
台北市政府社會局於2023年進行「臺北市街友生活狀況調查」,訪問了220名無家者,其中一部分調查內容為他們流浪時的遭遇。「警察臨檢」(32.9%)是最多人遇過的情況,其次為「遭人偷竊」(23.8%),緊接著是「被人辱罵」(14.3%);而「遭性騷擾」(4.0%)則在14個遭遇選項中排名第六。調查亦針對女性街友進行專門分析,43名女性街友中,有9.8%曾遭受性騷擾。
李佳庭表示,縱使台北車站與艋舺公園有警衛巡邏,仍有性罪犯趁巡邏空隙行兇,而這些罪行大多不被警方處理。「要看受害人是否願意求助,她們談起來像說陳年往事一樣,覺得沒關係似的。又或者不覺得這是性騷擾或侵犯,認為露宿街頭就是會遇到這種情況。」
另一方面,她也提到,不少街友並不信任警察,「警察只會叫他們去租個地方,說本來就不該睡在街頭,所以很多人覺得報警沒用。」

因此,女無家者通常會有一套保護自己的方法。李佳庭著記者晚上到台北車站走一圈,「你會看到有很多人用雨傘把自己全部遮住,或者用紙箱把自己蓋起來,搭法還很厲害,像一個堡壘。」另外,她表示有些人會在外面認一些「乾哥哥」或「爸爸」作後盾;也有女士會把自己打扮得較為陽剛,讓別人感覺不易接近;亦有人選擇遠離人群或裝作精神病。
當性暴力在眼前 來不及反應
一宗發生在台北車站性侵案,公眾對於犯發時「十分鐘無人理」感到譁然。有網民在Thread 留言:「報案者馬來西亞人 / 受害者是香港 / 加害者是台灣人 / 10分鐘都沒有人制止幫手/ 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以此嘲諷途人冷眼旁觀的行為,促成長達十分鐘的性侵事件。可是,在眾人可見的場合目睹罪行,是否代表公眾懂得「怎樣做」和知道「可以做」什麼?一般女性目擊者在這種情況下,是否能夠克服恐懼,及時做出即時的反應?

勵馨基金會執行長王玥好接受本刊訪問時,道出旁觀者的困境:「生病要打110 ,其實大家都會自動有反應,可是有人被性騷擾,那個標準動作是什麼?如果沒有形成這種自動行為的反應,就會成為『看似』怎樣,(旁觀者)沒有立即行動的情況。」
事件發生後,王玥好一直關注相關新聞。除了媒體不斷報道「旁觀者效應」外,她也試圖從其他角度理解部分旁觀者的心態。「我大概可以想像,女性旁觀者可能會有心理投射,會不會介入後反而成為被性侵的對象?」

香港亦曾在公共場所發生一宗駭人聽聞的性侵案。2012 年1月26日農曆新年年初四凌晨,一名29歲男子尾隨智商僅9歲的22歲女子,追蹤至鴨脷洲邨街市29號檔下手將女事主強姦。當時路經途人目睹被告箍著女事主的頸項,但被告當刻向途人展示笑容,令途人起初以為情侶耍花槍,及後女事主發出一聲「救命」,目擊者才起疑報警,將犯人繩之於法。
在王玥好從事性侵害防治工作三十餘年的經驗中,她形容「台北性侵事件」為非常「匪夷所思」的案件,「怎麼會有人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樣的行為!因為實在太不可思議,反而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勵馨基金會在事件翌日發布了一篇名為《當暴力發生在眼前,你會怎麼做?》的聲明,內容介紹了作為旁觀者可以採取的行動,包括報警、呼救、陪伴以及分散注意力。王玥好指出,在一般情況下,性犯罪多為漸進式發生,「(旁觀者)轉移注意力,可以讓被害人趕快離開犯罪現場。」
她認為,這次事件對公眾而言是一場「震撼教育」,揭露了社會大眾對性侵害防治認知的不足。「其實以人口比例來看,成為旁觀者的機率遠高於成為被害者。一宗案件,便見證了社會在旁觀者介入教育上的明顯缺失,因此非常遺憾會發生這樣的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