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男學生稱遭「師父」性侵 六年路漫漫呼喊無助

被信任的「師父」性侵的Howard,一直活在陰霾之中。

今年 #Metoo 風潮席捲亞洲,受害者包括政界與文化界人士,以女性為多。倘若受害對象換成男性,他們恍如置身於大峽谷,任呼喊聲再大、再響亮,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遭受性侵的男性,孤掌難鳴,不知向誰傾訴,司法上更不知如何取得公義。

讀法律出身的Howard (化名)本應是法律界的一分子,六年前被「前輩」性侵,令他不敢踏進法律界。Howard稱,中學時代因校內的法律活動認識當時還未成為大律師的「前輩」,2017年升讀大學法律系一年級的夏天,這位「前輩」叫他到家中進行「拜師儀式」,要求他脫褲,用藤條打屁股30下。Howard 事後感受辱,多年來未能釋懷。

Howard曾致電相關組織求助,組織安排輔導也等了半年以上;他亦曾到大律師公會投訴,花了一年時間仍未有結果。20231031日,Howard決定到警署報案,揭發事件。

記者向警方查詢,警方稱暫列該案為非禮案,正在調查。大律師公會以電郵回覆本刊,基於保密及公平原則,不會評論個別個案。記者曾致電涉侵犯Howard的大律師,該名大律師表示不接受訪問。

Howard自述2017年遇害經過節錄及報案原因。
有關事件,Howard已將與前輩WP的對話交到大律師公會。

中學活動結緣

Howard於去年(2022年)WhatsApp邀請記者食飯:「有啲嘢想問你⋯⋯」。Howard在餐廳取出一大堆有關投訴大律師WP的文件,他更稱這些文件正遞交大律師公會。

「我想公開這件事⋯⋯」剛大學法律系畢業的Howard向記者說。Howard口中的「這件事」發生在六年前,當時他還是一位剛進入大學的法律系學生。

Howard中四已開始迷上法律知識,尤其對刑事法感興趣。當時仍是「準大律師」的WP於2015年在中學舉辦模擬法庭活動,吸引了Howard參加,他們在學校交換電話。17歲的Howard結識了還仍未當上大律師的WP,WP於同年2月第一次發訊息給他。

據Howard與WP的WhatsApp紀錄,大部分內容是WP向Howard分享或解釋相關的法律知識。WP於2015年7月17日透過Facebook Messenger 首次向Howard探問:「有沒有興趣跟師父呀? 」當時仍是中學生的Howard理解,WP所指的「師父」是類似指導(Mentor)的角色。 Howard當時因繁忙為由拒絕邀請,但他表示有興趣成為WP的「徒弟」。

2017年8月30日WP在WhatsApp說話「露骨」。(受訪者提供)

WhatsApp 收徒 稱「會用藤條打」

兩年間,Howard一直協助WP舉辦法律活動。直至Howard升讀大學,二人關係開始出現變化。2017年8月30日,Howard準備入讀他心儀的法律系,因協辦模擬法庭活動,需要向WP取蓋章。當時在法庭工作的WP未能抽身,因利成便邀請Howard工作後食飯。

之後,WP在WhatsApp展開進一步的「邀請」。

當日下午約3時,WP以WhatsApp向Howard詢問:「actually, if i say, just if, i take u as a todai, will u want」(其實,如果我說,只是如果,我收你為徒弟,你會想嗎?)Howard答應後,WP指自己對徒弟頗多規矩,更稱「i will cane you」(我會用藤條打你),但WP解釋不會傷害他,著他不用擔心。

其後WP再說「露骨話」,表示要「bare buttock」(裸露臀部),並說:「take 30 then i take u as todai」(被打30次我就收你為徒),並問他「willing?」(願意嗎?)。

Howard稱,當時視此為「拜師儀式」,便答應要求,又回應「Punishment is punishment」。

WP要求此後要稱呼他為「sifu(師父)」,Howard以中文叫「師父」,WP並不允許,要求Howard要用英文稱謂「sifu」。晚上Howard跟WP食飯後上了他的家取印章,WP叫Howard入自己的私人房間並關上房門,開始執行他的「拜師儀式」。 

當日WP執行「拜師儀式」期間懷疑被家人撞破,之後送這本《TORT LAW》給Howard,先打發他離開。

「Sifu」兩次邀入房打臀部

WP坐在床上,要求Howard脫下底褲露出臀部,俯伏在WP的大腿上。WP拿出一條幼細的藤條開始抽打Howard的臀部,又要求他每被打一次也要說出「多謝師父」。打了15下之後,WP客廳傳出人聲,疑似家人呼喚WP的全名,WP立即停手,但Howard突然感覺到WP在撫摸他的臀部。待家中沒有動靜,Howard曾向WP稱不舒服,要求對方不要摸他臀部。WP說:「打住15下先,我借本Tort(法律參考書)畀你,你落樓下茶餐廳等我。」

Howard按WP的意思到茶餐廳,期間WP用手機發訊息問:「sorry  u cant sit. but u can come up for punishment」,同時亦用中文SMS發訊息給他「無得坐,不過可以罰 你上不上?」Howard認為這是必須完成的「拜師儀式」,便答應再上他家。

Howard升讀大學之後,因這件事久久未能釋懷。

在餘下的「儀式」,WP要求裸露下半身的Howard背向牆面,像小朋友一樣雙手扭耳朵,不准他回頭看,並按WP意思說「對不起師父」,當時Howard聽到身後有「拉褲鏈聲」。最後WP著Howard穿回褲子,讓他用USB抄下WP的法律筆記便著他離開。 

事後,WP再次發送SMS向Howard道:「thank you for 陪 me one night」(謝謝你陪我一晚)。Howard感到受辱,「那時候我才想,你當我是鴨(男妓)嗎?為甚麼他會這麼說?」

WP曾經暗示想再打Howard的屁股。(受訪者提供)

事發五個月後致歉 

據WP與Howard的對話,自從WP與Howard確認了「師父」關係,WP有時怪責Howard對他的訊息「已讀不回」,不聽電話。自「儀式」之後,WP曾就那次「儀式」慰問Howard會否覺得痛,亦暗示:「so u imply i should do harder next time?」 Howard已表示「不想再有下一次」,WP很快將話題轉移到法律知識及其他「徒弟」。

事發後約五個月,WP於2018年3月問Howard會不會做活動的導師,亦有問候Howard。WP亦曾對自己所做的事在WhatsApp向Howard致歉:「i hope u accept my apology and give me a chance to demonstrate」(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給我一個機會去表達)。Howard僅回覆「We will see how is goes」(再看看吧)。

事主感覺「Say No」的選擇被奪走

Howard於去年(2022年)向《誌 Feature》透露整個「受辱」經過,他對於自己的行徑感到不解,「WP在WhatsApp先問我,但我當時卻答應了。」他表示,WP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脅迫,最初他認為這是類似「黑社會入會儀式」,「受點苦」是為表誠意。

不過,他回想當時進入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剎,已有「送羊入虎口」的感覺。後來他感受到WP的撫摸及生理反應,在想:「為甚麼他會這樣?這只是一般的懲罰嗎?師父會這樣對徒弟的嗎?」

在大律師公會填寫繁複的投訴申請信,Howard坦言是「二次傷害」。

Howard第二次離開WP家之後,回想當天就好像「他叫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Howard對於電影《她說》的情節,印象深刻,故事講述荷李活製片人Harvey Weinstein性侵一名前助理,該名助理事後感到「他那天拿掉我的聲音(He took my voice that day)」。Howard深切感受被侵犯之痛:「他沒有拿槍指著我、強逼我,但我卻感覺自己『Say No』(說不)的選擇也被奪走了。」過程中,他坦言曾想過如果當時WP想跟他性交,若不順從WP,自身會有危險。

事後Howard馬上找到兩、三位朋友去分享,之後反而更怪責自己,「別人要求我,也不一定要同意,我沒有想清楚就同意,那就是我的責任。」Howard說,入大學後總覺得這次事件是「自己衰咗」,難以訴諸法律,一直如常生活、讀書,晚上有機會便去慢跑、散步,「就是不想留在家中,我需要排解一下情緒。」

輔導排期等8個月 曾萌輕生念頭

2018年聖誕節前夕,突如其來的負面情緒侵蝕了Howard,他看到《立場新聞》報道有關「明愛曉暉計劃」的新聞,新聞介紹該計劃是專門為童年曾受性侵犯的人士開設的輔導服務,而且不限性別。

於是,他在某天下午致電「曉暉計劃」,但數次電話均無人接聽,「那一刻,我真的哭了,我是真的感到很辛苦才打這個電話,為甚麼沒有人接聽?」。

那一天,他由尖沙咀步行至觀塘的海旁,萌生輕生的念頭。後來,他致電朋友傾訴,暫把輕生一刻的衝動拋諸腦後,但之後再沒有再聯絡「曉暉計劃」。

直至2021年2月,Howard經歷了異常的生理症狀,連續兩、三天突然感到胸口疼痛及難以呼吸,日常生活也無法集中精神,長期處於緊張狀態。因此,同年4月再次接觸曉暉計劃,也成功與輔導員取得聯繫。不過,由於服務人數眾多,Howard需要排期8個月,才能接受曉暉的面談輔導。

Howard希望在這件事找到出口。

好不容易等了8個月,Howard終於接受曉暉的輔導服務,那時已是2021年12月底,也是被WP侵犯後的3年多。輔導社工告訴他情緒就像一個籃子,影響他情緒的可能是過往的事,當時他憶起小學時自己曾被一名親戚企圖性侵,他把過往的情緒和記憶抽絲剝繭後,明白到發生被性侵的事並非自己過失,「被騙這件事不是因為愚蠢,是因為相信。」

向律師公會投訴 決定報警

2022年8月,Howard從法律系畢業,是人生中重要的分水嶺,他決定向大律師公會正式對WP進行紀律投訴。今年10月已就這次性侵事件報案。

為了讓大律師公會徹查事件,Howard翻箱倒籠找出所有與WP的對話紀錄,將相關證據交予公會。Howard坦言,填寫繁複冗長的投訴表格讓他感疲勞,也令「受辱」的感覺重現。

Howard表示,WP是大律師,同時是大學講師及中學模擬法庭活動的主辦人,他所接觸的人均對這位「前輩」有一定信任,以WP的人際網絡,無疑是一個有權力的人,因此Howard認為需要在體制內尋找方法處理事件。Howard亦向本刊補充,以他所知,同齡的受害者不止他一人,WP以同樣的身分騙取學生信任,對「徒弟」作出侵犯的行為。

不過,由Howard正式向大律師公會投訴至今已超過一年時間,公會至今並未作出裁決。在這段期間,他一直不敢進入法律界工作,生怕在工作場合中遇見WP,不知如何應對。最後,他與律師商討後,在今年10月31日走入警署報案,舉報WP。

大律師公會以電郵回覆本刊指,基於保密及公平原則,不會評論個別個案。警方回覆指於10月30日接獲一名男子報案,指在2017年8月30日懷疑被一名男子非禮,案件暫列為非禮案,交由西區警區刑事調查隊第三隊跟進,暫未有人被捕。

記者曾致電WP,WP表示不接受訪問。

Howard曾向朋友傾訴這件事,但始終覺得是「自己衰」,一直怪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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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彥汶

社會專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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