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機器倒模,全憑工匠於牆身上一筆一劃地推抹打磨,方可凝結出質感具象的灰塑水泥字。歷經歲月洗鍊,這些文字沉靜依舊,正如其背後的歷史,非但未曾褪色,反倒隨著時光積澱,呈現出愈發深邃的質感與分量。在字裏行間,我們重尋歲月的餘溫。
然而,水泥字的另一個缺點是它與牆面融為一體,一旦拆除大樓,水泥字便隨同被碾碎的混凝土送往堆填區,消失於公眾的視野之中。

拜師無門
耀華製作室的第二代傳人李健明多年來致力研究街道招牌,著有《你看港街招牌》一書。他熱愛水泥字的工藝,但他慨嘆目前連偷師的機會也沒有。
「我估計水泥字是相當古老的招牌字。為何說『估計』呢?因為早在十年前,我已沒有見過水泥字師傅了。」李健明表示,約十年前他在台北大稻埕的街道上偶然看到灰塑匠工在牆外製作水磨石字,於是拍攝了製作過程作紀錄:「師傅按書法字樣在紙上繪製紙板(勾通字模),然後將紙貼在牆身,依原稿勾勒出字樣,再拿起三角鏟,輕輕將稀稠適中的水泥砂漿塗抹在字樣上。接著用畫筆掃,慢慢塑造成立體的浮雕字樣。最後待水泥乾燥後,再進行打磨,按式樣上漆或鋪磚。」

李健明形容這種古老的水磨石字「是用時間推砌出來的精細工藝」。
記者留意到,街道上仍保存下來的水泥字大多屬於戰後創辦的同鄉會、宗親會,以及六、七十年代落成的樓宇和工廠大廈。李健明推測,灰塑工藝早期多見於廟宇,戰後則廣泛應用於大廈與唐樓的牆身,一時間使灰塑工藝普及起來。至八十年代,隨著橫向霓虹燈的普及,這種耗時的造字工藝逐漸消失,「近年高於一人身高的招牌字,多是在內地訂製,香港的招牌公司僅負責裝嵌。」

電腦「水泥字」失行氣
據李健明多年在街道上的觀察,本港有不同款式水泥字招牌,相信早在百年前已經流行。「從立體效果來看,常見的是浮雕凸出的水泥字,但也有凹入式的。字體形態方面,有帶直邊(90度角)和圓邊(曲邊)兩種。某些水泥字字裏頭有顆粒,這類多見於舊式工廠或廟宇。」李健明說。
現在我們看到中學或同鄉會牆上十分工整的新式的「題字」書法字樣,似是手寫的水泥字,又看清一點又不似是人手寫的水泥字。李健指出,目前「題字」大多是電腦字體,有些字還靠鑲嵌螺絲固定在字裏。他以沙田第一城林大輝中學為例,該校外牆校名左下角寫著「唐英年 題」,「雖然校名是毛筆字,但其實是毛筆風格的電腦字體。手寫字有書法的行氣與上下呼應,而電腦字體則要求均勻。這些『水泥字』是可以騙人的。」

鑑於灰塑造字本身是混凝土固體,而非裝配式的招牌,根本無法拆卸保存。李健明認為民間未能保存,甚至忽略水泥字,最大原因在於水泥字與石屎建築混為一體,難以切割和保存。
「很多水泥字是(塗)抆在牆身,很少像『公和』那種厚字,鑲有螺絲,可以拆下得以完整保存,所以最好的保存方法就是拍照。」李健明說。







